正文 第二十章

作為負責警衛的中共談判團代表,立青先行到達南京。在國民黨安排的中統人員陪同下,對代表團下榻的住所認真仔細地檢查,一絲疑點也不放過。

「這裡是電訊室嗎?」立青指著一間房子問。

「是的,電源已經接過來了,220伏110伏兩種,無線天線你們可以架設在樓頂平台,線路已替你們排好了。」陪同巡視的中統人員回答。

「樓內的電話是直線嗎?」

「很抱歉,需要轉接,飯店設有二十四門中繼台,應該也很方便!」

「總機是你們中統的人吧?別掩飾,我們可以理解。」立青說罷,沒容對方解釋,又指著一處房子問,「這是警衛室嗎?」

「是的,緊挨著代表團團長套間,周公的安全,委座十分在意,楚局長也有具體交待。」

立青仔細地觀察周圍環境,又對一些細節進行了檢查詢問,甚至連房間陽台上擺放的盆景也不放過。陪同巡視的中統人員笑了:「你哥哥說你很細膩,果然如此。」

「我哥哥?」立青一愣。

「他是我們的老闆。」

說曹操曹操到,國民黨方負責內勤的立仁,趕到了中共代表團下榻的住所。立青見了立仁,兄弟倆相互看看對方,彼此敬了禮。

「是這樣的楊主任,我方必須向你方提出嚴重交涉,兩小時前,我們周副主席去黃埔路官邸拜訪,轎車途中拋錨,出現這樣的事故,請予以解釋!」立青劈頭給了立仁一個下馬威。

「純粹是技術故障。」立仁解釋。

「我不管你是什麼故障,備用車十五分鐘後才趕到,這十五分鐘內,我們的周副主席身處鬧市馬路上,什麼情況都可能出現。出了事情,你能擔當得起嗎?」

「好在沒出什麼事。」立仁悻悻的。

「不管有沒有事,這都不像是你們的警衛水平。」立青繼續抓住不放,「還有,我們的電台附近老有大功率電台的干擾,是不是你們在搞監聽?」他又提出一個新的問題。

立仁沉默一下,說:「這沒什麼奇怪的,你們帶來的報務員就是我培養出來的,我想聽聽她是不是有些長進了。」

「你們不能這樣對待客人吧,我們可是你們請來的!」

「可以,我可以讓他們停下來。不過你們也不要在談判時提及這事,這是我們業務部門的慣例,不是誰專門部署的。」立仁說罷,拿起話筒,向手下下達了停止監聽的命令。

立青例行公事地把立仁送出房間。經過電訊室時,立仁正好與林娥撞個正著。

立仁停了下來,看看林娥:「林小姐,上海一別,我們有六年沒見面了吧?」

「難得您還能記得我。」

「其實空中電波里我們時常見面,你的指法還是那麼漂亮。」

立青對立仁的裝腔作勢很反感,不耐煩地打斷話頭,問林娥:「干擾還有嗎?」

「二十分鐘前撤了。」林娥說。

「我說了,我們是有誠意的,這你該相信了吧?」立仁笑著說。

「這才開始,往後日子還長著呢!」立青把眼睛朝立仁一瞪。

立仁又嬉皮笑臉地對林娥說:「林小姐,中統的同事都惦記著你,哪天過去走走,不要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噢!」又沖著林娥一笑,轉身離去。

「你哥哥的笑挺瘮人的。」林娥說。

「他小時候就這樣,皮笑肉不笑,肚子里養了無數的小菩薩,你弄不清他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立青說。

瞿霞也隨代表團來到南京。在中央政治保衛局副局長穆震方的辦公室兼卧室內,穆震方對瞿霞進行談話:「瞿霞同志,對你八年來在獄中的表現,黨是了解的。周副主席提名你參加代表團工作,就是黨對你的信任。」

瞿霞點點頭,神情有些感傷。

「我們與國民黨談判正在進行中,如果釋放政治犯的問題談下來了,那麼就有一大批監獄出來的同志需要安置,周副主席希望你能加入到這項工作中來,你覺得怎麼樣?」穆震方問。

「離開工作很久了,我怕做不了。」

「我知道你的能力,瞿霞同志,黃埔時期就知道。那時候我們三期六班常去你們家蹭飯,你還記得嗎?」

「還記著呢!」

「你哥哥瞿恩是我的老師,也是我過去的直接上級,他犧牲後,我們都一直懷念他……」穆震方的話,觸動了瞿霞內心的隱痛,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忽然,瞿霞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粗心的穆震方沒有注意,仍在懷舊:「你哥哥瞿恩,那是一盞燈啊!能讓我穆震方一輩子敬重的人並不多,你哥哥是一個……」撲通一聲,瞿霞突然摔倒在地。穆震方大吃一驚,急呼:「瞿霞同志!瞿霞同志!」倒在地上的瞿霞雙目緊閉,牙關緊咬。穆震方手足無措,又想急救,又想出門喊人。

慌亂中穆震方鎮定下來,掐瞿霞的人中,伏在瞿霞耳邊喊:「瞿霞!瞿霞!」

昏厥的瞿霞,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穆震方小心地替瞿霞解開衣領,脫掉鞋子,把她抱起來放在沙發上。開窗通氣,拿蒲扇為瞿霞扇風,用毛巾替她擦臉……

「瞿霞,瞿霞同志,好點了嗎?噢,你太虛弱了!」穆震方情真意切。

瞿霞囁囁嚅嚅地:「實在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真的不好意思……」這些年來,瞿霞一想起哥哥瞿恩,心臟就受不了,再加上八年的監獄生活折磨,身體極度虛弱,經常出現這種昏厥犯病情況。

瞿霞撐身要坐起來。「別別別!」穆震方讓瞿霞躺著別動,「對付昏厥我有經驗。是呀,獄中生活嚴重損害了你的健康……」倒了杯熱開水,放上糖,小心地扶著瞿霞,往她嘴裡喂著糖水。瞿霞感動得淚水奪眶而出:「回家真好!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嗚嗚地哭了。

穆震方怕立青脾氣不好,怕他同立仁吵鬧,又來找立青談心。

「手上提著紅軍的形象,我敢亂說嗎?許多事,擱在部隊里,我早開罵了。在這兒,咱得斯文,不能罵人,得有理有利有節。道理咱都懂,老穆,你儘管放心!」立青對穆震方說。

「懂就好,你楊立青打打殺殺慣了,說話又隨便,別給我捅婁子。」

「哪能呢,咱還是有修養的,黃埔那會兒,飯堂里扔飯盒子的可是你老穆呢!」立青掀穆震方的老底。說罷,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笑過後,穆震方又問立青:「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我那時發展你入黨,你為什麼拒絕了我?」

「那時候年輕狂妄,多有得罪,老穆!」立青還在傻笑,意猶未盡。

「吃虧的是你自己呢,如果那時候你就入了黨,就憑你立青的本事,說不定現在已經做軍團長了。你呀,瞎狂妄,我老穆給你縫件大褂子,你還拿個大架子!」

兩人又都哈哈大笑,笑得互相擂胸捶肩。

「見到瞿霞了嗎?」穆震方轉而問。

「白天在走廊上遠遠看了一眼,沒說上話。」立青回答。

「去看看她吧……」穆震方說。

立青來到瞿霞房間,進門就對瞿霞耍起調皮:「瞿霞,你看看我變沒變?仔細看看。我天天照鏡子看我的眼睛,你沒覺得比以前大多了嗎?」

「再大也成不了雙眼皮。」瞿霞想笑,但忍住了,臉上露出淡淡的憂傷。

「別著急啊,幾個夜熬下來,你看我還是不是雙眼皮?湘江戰役那段時間,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天都快成黑黑的一個點了。」說完,立青自顧笑了起來。

可是瞿霞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立青對瞿霞這種冷漠的態度感到有點受不了,不由收住笑容,問:「怎麼了瞿霞,你過去不是這樣,怎麼現在像一塊冰,我受不了。瞿霞,那該死的監獄已經過去,我們又重新在一起了,這不是夢,是真的,你摸摸,這顆心在跳,在跳,你覺著了嗎?」

瞿霞轉身就走……

在門口,立青一把拽住瞿霞的胳膊,忽然立青的手僵住了,隱隱地覺出一絲異樣。小心翼翼地拉開瞿霞的衣袖,滿臂的疤痕豁然在目。

瞿霞把目光移開,眼眶裡已滿是淚水:「我能笑得出來嗎……」

這時候,門外走廊傳來說話聲,是林娥帶著幾名戰士搬電台路過。林娥看見怔住的立青和瞿霞,問:「立青,這位是?」

「瞿霞,我女朋友。」立青答道。

瞿霞掙開立青的手:「你別再胡說了!」

林娥聽到瞿霞的名字,不由一驚:「瞿霞?」

「你是……」瞿霞吃力地辨認。

立青也感到好奇:「你倆從沒見過面?」

「怎麼沒見過,考中統無線學校,是瞿霞領我去見瞿恩的。」

「……嫂子?」

林娥點點頭,不由得眼眶濕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撲向對方,緊緊地相擁在一起,失聲痛哭。

瞿霞告訴林娥,在立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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