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娥懷孕已有七個多月,每天挺著個大肚子到中統上班,表面上看林娥是對中統工作敬業,暗地裡卻是為地下黨搜集和傳遞情報。
這一天林娥下班的時候,碰巧立仁的轎車也等在門口。在立仁的殷勤客氣下,林娥只好坐上轎車,讓立仁開車送自己回家。立仁一面開著車,一面同副座上的林娥說著話。說著說著,立仁忽然發現林娥沒有聲音了,扭臉看去,只見林娥滿頭大汗,一副疼痛難熬的樣子。
「怎麼了你?」立仁關心地問。
「肚子疼得厲害,好像是羊水破了……」
「我的天哪,看來我又得送你去醫院……」立仁看到林娥的座位下面一片精濕,連忙打方向盤調頭,加大油門,風馳電掣般朝醫院開去。
「林娥,你堅持住,我這就送你到醫院!」立仁開著轎車,疾駛而去。
一路上,立仁不斷安慰林娥:「堅持住,有我呢!我好像命中就是送你上醫院的……那時候你可沒現在這麼漂亮,小丫頭一個,一路上摟著我的脖子,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美好了。別呀,這就到……」
在醫院走廊,立仁焦躁不安地踱著步。醫生走出來問立仁:「你是十七床的先生嗎?」
立仁不好直接回答,只好繞著彎子地問:「產婦怎麼樣了?」
「胎是保不住了,正考慮引產。」
「像這樣七個多月的孩子能活嗎?」立仁是聽林娥在路上說的懷孕時間。
「看吧,你們得做些嬰兒準備。」醫生轉臉進去了。
立仁趕緊走到醫院電話處,摘下話筒,給辦公室打去電話,吩咐手下:「我是楊立仁,你馬上去林娥家裡,讓她的男人到婦幼醫院來,林娥早產了……什麼?南京讓我今晚就趕過去?知道了!」手下在電話中告訴立仁,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讓他立即趕過去,有要緊事情面告。
立仁掛了電話,朝產科病房猶豫了一下,調過臉,悻悻地走了。
林娥的假扮丈夫默濤接到電話,立即趕往醫院。林娥趁旁邊的人不注意,塞給默濤一個摺疊的紙條,然後又大聲呻吟起來。
默濤沒敢怠慢,揣著紙條,急匆匆趕到瞿恩住所,遞給瞿恩那張汗濕了的情報。瞿恩展開看後,告訴默濤:「這是最後一批密碼,非常重要,立刻送交李克農!」
一旁的瞿母顯得神色有些慌張。默濤在一進門時,已將林娥早產到醫院的事告訴了她。瞿恩看到母親的樣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媽?」
「你媳婦林娥她早產了,住在婦幼醫院十七床,我這就得去看看!孩子還沒下來呢,受罪呀!」
瞿恩一怔,不知孩子的降生,是喜還是憂。
瞿母來到婦產醫院,孩子已經生了下來,是個男孩。忽然當起了奶奶,瞿母十分高興,急著要看孫兒長的什麼樣,問護士:「我能進去看看我那孫子嗎?」
「孩子早產,在暖箱里,醫院規定外人不能進入,怕感染。」護士含笑而去。跟瞿母說話的護士是范希亮的妹妹,過去范希亮就是要把她介紹給立青做對象的。
瞿母回到家,興沖沖地正要把醫院看望林娥和孫兒的事告訴瞿恩,瞿恩臉色凝重地對母親說:「媽,出大事了!顧順章叛變了,打入敵人高層內部的錢壯飛從南京趕過來透的消息。中央機關所有聯絡點,今夜之前必須全部轉移!」
原來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武漢被捕後,押到南京,供出了所有他所知道的中央機關工作人員名單。立仁被急召南京,就是為的此事。國民黨中央黨部讓他立即對上海的地下黨組織實施逮捕。
「我的天啦,老顧,老顧叛變了?」瞿母感到吃驚。
「伍豪已經決定,我和林娥今晚就得出發前往中央蘇區,你也不能在這呆了,想辦法搬別處去。」
「可林娥早上才生的孩子……」
「生死攸關,顧不了那麼多了。」瞿恩讓母親馬上帶人去醫院,接完林娥母子,直接去碼頭上船,緊急轉移。
瞿母帶著地下黨的兩名同志,來到婦幼醫院接林娥母子回家,被范希亮的妹妹范護士攔住不讓接走。瞿母心急如焚:「護士,實在是家裡有急事,要接她們母子出院。」瞿母知道,在這兒多呆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危險,中統特務隨時都可能來抓人,央求范護士幫幫忙,替辦一下手續,人立刻就得接走。
范護士想想,對瞿母說:「不論你們家出了多麼大的事,產婦你可以接走,但孩子卻萬萬不可以。」
「為什麼?」瞿母一驚。
「實話告訴你,早產孩子太弱,分娩時一度窒息,心跳都沒有了,現在一直在育嬰室暖箱里輸氧,你現在把他抱出育嬰室大門,他肯定活不了!」范護士說的很誠懇。
瞿母一下子傻了。兩名隨行而來的地下黨工作同志看著瞿母,輕聲說:「瞿媽媽,開船時間就要到了,不能再等了。」
瞿母想想:「那就這麼辦吧,你們把林娥接走,我守在這兒。我這把老骨頭死不足惜,孩子可不成!」一臉慈祥和堅定。
已是深夜時分,立仁守在無線電電台旁邊,根據顧順章提供的名單,遙控指揮中統上海站的特務實施殘酷的搜捕行動。
又有一份顧順章提供的名單到了立仁手中。立仁接過一看,簡直不敢相信:「中統上海站通訊室無線電報員林娥,系中共軍委瞿恩之妻!」立即下令:「告訴第一行動組,馬上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會同巡捕房,趕往婦幼醫院產科病房十七床,逮捕林娥!」
「嘀—嘀嘀—噠噠……」電鍵急促敲擊的聲音。立仁下達完抓捕命令後,渾身都是冷汗:怎麼回事?幾小時前還是自己親自把林娥送進這家醫院……
凌晨,天色熹微。立仁的黑色轎車駛抵立華的住所停下。立仁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下車,告訴司機:「你現在就去加油,完了後回這兒來,我們直接趕回上海!」直挺挺地癱倒在沙發上。「兩天兩夜沒睡了,這又要趕回去,立華,我心裡不好受,痛苦極了……」立仁想跟妹妹立華訴說心中的煩惱。
立華披著睡衣,匆匆忙忙起了床,問:「這一大早就跑來,究竟出什麼事了?」
「立華,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是很難動感情的,尤其是對女人……」
立華自然知道立仁說的「女人」是誰,沒好氣地對立仁說:「你愛的也是太畸型了,放著那麼多女孩子你不去追,偏偏喜歡這麼一個……」
「你不是也喜歡過董建昌嘛?愛情這東西,沒什麼道理可講!」立仁說。
「你不要和我比,那是什麼年代?紅色廣州,一顆火星子就能點燃幾十萬人的狂熱,那時候的人,今天能找回來嗎?」
「你不要教訓我,這事你也在其中呢,我要說出來,會把你嚇一跳,你信不信?」立仁慘笑。
「你幹嗎要扯上我,自己鬧下的傷口,自家去舔,不要跑這來煩我。」立華不想聽些不愉快的事。
「你跟我說實話,你愛瞿恩嗎?」立仁問。
「我看你沒事幹,又胡扯了。」立華不想提到瞿恩。
「你知道林娥是誰的妻子嗎?」立仁發出一種怪異的笑,「她就是瞿恩的妻子!是瞿恩打入我們中統的卧底!我以前也覺得,那個戴眼鏡的銀行小開,怎麼能駕馭林娥這樣的女人,那不是一朵花插在牛糞上嗎?現在明白了,這個不簡單的女人,背後原來站著瞿恩這樣的男人。老實說,得知這事,我反倒有了一種解脫,敗在瞿恩這樣的男人面前,我不丟人!」
立華聽立仁一說,不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立華想不到自己一直深愛著的瞿恩,已經同另外一個女人結了婚,而且還有了孩子。儘管瞿恩目前處境不好,前途未卜,但在立華心中,情感的挫折實在受不了。她神情恍惚,約董建昌到一家茶座會面,說有事情跟他商量。
董建昌如約而至,但對立華這種從未有過的主動,感到奇怪:「怎麼了,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們認識這麼久,你還是頭一次主動約我。」
「你能不能不做官了,我也辭掉監察委員,我們一塊兒去歐洲,離開這個地方,離得越遠越好。」
董建昌一怔:「你怎麼了,這可不像你。」
「我來找你,就是說這件事,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嗎?」立華說。
董建昌笑了:「告訴我,在哪兒受到刺激了?是不是瞿恩那兒又有消息了?」
「你別跟我提這個名字,他同我毫無關係!」立華怒道。
「立華,我是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為什麼要半途而廢?多少人眼紅你今天的地位。」董建昌好言相勸。
「我不想再幹了,一點心勁都沒有……」
「聽我的,立華,別做傻事,那不是你的生活。」董建昌進一步勸道。
「這麼說,你也拒絕我了?我真的是自作多情。好了,你就做你的官去吧,我走了!」立華挎包而去,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