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門鈴再次撳響,梅姨從書房匆匆而來。開門走進了立青和瞿霞。
「嚇死我了,我以為立仁又回來了!」梅姨餘悸未消。
「立仁來了?」立青錯愕地。
梅姨點點頭。
「那瞿教官呢?」立青問。
「立仁帶走了。」
「他帶走了?」立青大驚,看向瞿霞。原來他二人是來接瞿恩回家的。
立青按捺不住地大叫:「爹,你怎麼能相信立仁呢,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濫殺無辜,能放過這樣一位到手的大共產黨?」
「可是,可是瞿先生自己同意了的,他們一塊出門的時候,情緒很好,還聊著什麼。」楊廷鶴也感到此事做的有點唐突。
「反正我就是不相信,他貓枕著鹹魚能睡得著覺?黃鼠狼能對雞發慈悲?」立青說。
「立青,你能不能不喊?伯父,你是說立仁答應送我哥哥登船去武漢?」瞿霞從中圓場,並問楊廷鶴。
「是的,我聽他們是這麼商議的,所有手續由那位英國巡捕幫著辦。」
「立青!會不會和你同一班船?你現在就去登船,我留在這兒等消息。」瞿霞催促立青。
「兒子,我送你去碼頭,如果遇上你哥,你不用管,由我來對付他。」楊廷鶴對兒子立青說,一副赳赳武夫的樣子。
十六鋪碼頭,輪船發出沉悶的嗚咽,立仁站在巡捕車旁,不一會兒,克拉克從輪船那邊走了過來。
「都辦妥了?」立仁問。
「也斯。船長,我們英國人,安排他在船長室,沒問題。」克拉克的中國話有點生硬。
「克拉克,你真夠朋友!」立仁笑了。
立仁與克拉克上了車,巡捕車亮燈開走。
此時楊廷鶴和立青就在近旁一直隱蔽著,觀察動靜。
楊廷鶴聽了立仁和克拉克的談話後,這才感到放心,對兒子立青說:「我們都看錯了你哥哥……」
「媽的,還真有太陽從西邊出來的時候!」立青還是有點似信非信。
「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吧!我就不送了,你們各奔前程……」楊廷鶴忽然有一種滄桑感。
在武漢第四方面軍司令部董建昌的指揮室里,瞿恩與立青並排坐在沙發客座上,董建昌發出爽朗的大笑後,對瞿恩說:「瞿先生,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相看兩不厭呢!瞿先生肯屈尊來我第四軍,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武漢政府就要二次北伐了,第四軍不日將開往河南前線,與張作霖的奉軍作戰,兄弟我急需你這樣的將才……」
「你敢收留我這個南京政府通緝的共產黨要犯?」瞿恩有意問。
「瞿先生,第四方面軍之所以號稱為鐵軍,是以葉挺做先鋒,賀龍任包抄,黃琪翔為預備隊,戰無不勝!你瞿先生如果不棄,可現在就去二十五師任黨代表。二十五師的師長李漢魂一直對我抱怨,離開了共產黨的幫助,他那裡的仗打不好。你去二十五師把政治組織給我統領起來,就像你當初帶領四團打惠州,你看可好?」
「我願意前往。」瞿恩說。
「好,趙副官,你領著瞿黨代表現在就去見一見唐長官和張司令。」
瞿恩站起身子:「那,我就先告退了。」
董建昌說:「你先去,我會派我的參謀長陪你去二十五師宣布任命!」
瞿恩看了立青一眼,跟著參謀長前往二十五師。
瞿恩走開後,董建昌對立青抱怨起來:「立青,你把瞿恩帶來,可是給我出了大難題。」
「長官,您剛剛不是說得挺好的嗎?」立青感到不解。
「你懂什麼?瞿恩這樣的共產黨,就像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丟出去可以炸張作霖那些王八蛋,可搞不好又會攥在手裡炸了自己。不是二次北伐,我敢用他嗎?」董建昌不愧為老謀深算。
「那你幹嗎不明說,說完了又後悔?」立青詫異。
「還不因為他是你姐姐的朋友,我不能讓你姐姐覺得我小肚雞腸。我要讓你姐姐看到,我與瞿恩,孰高孰低,誰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董建昌不無傲氣地說。
「可惜,我姐姐遠在重洋。」立青不冷不熱地刺了一句。
「不,她就要回來了。」
立青眼睛一亮。
原來蔣介石在上海殺共產黨,激怒了共產國際。莫斯科東方大學國民黨籍的學員,日子不好過,蔣介石自己的兒子蔣經國也在蘇聯公開在報上與父親決裂。
「難能可貴呀,你姐姐!她沒有向左轉,而是選擇了回國。南京方面為此大做文章,在剛剛改組的監察委員選舉中,特意選中她為婦女委員。」董建昌對立華此舉十分欣賞。
「有這樣的事?」立青問。
「也是性格使然,你姐姐就不是那種隨大流的人,也因此,我董建昌愛慕她呢!」董建昌很是得意。
「可是長官,武漢同南京是勢不兩立呀!我姐姐要是去了南京做委員,你們能好得下去嗎?」
董建昌笑了:「一個黨,兩個政府,三個黨部,四分五裂,能長久嗎?你就看吧,分分合合的事還長著呢。對了,你呀,哪也別去,就在我的司令部特務營,做副營長吧。營長是張長官的人,五百人,一色手提機關槍,都是百里挑一的棒小夥子。」
立青是一個寧作雞頭不為鳳尾的人,當然不願去特務營,對董建昌說:「派我去作戰部隊吧,我這人不會伺候人。」
董建昌想了想,說:「好吧,二十五師還缺名營長,你就去二十五師,讓瞿恩照看著你,至少,他和你姐是朋友,不會派你去做敢死隊。」
外灘十六鋪碼頭,熙熙攘攘下船的旅客,其中不乏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身著筆挺西服的立仁等在碼頭處他自己的一輛黑色轎車前。人群中走來了拎箱子的立華。
「立華!」立仁笑眯眯地迎上前去。
「立仁!」立華又驚又喜。
「歡迎回國,立華委員。」立仁朝立華伸出手。
「什麼呀,你這麼一五一十的,還握手呢!」立華不大習慣。
「請上車!」立仁為立華開車門。
轎車徑直開到楊家,再次回家的立華,站在家門口,感慨萬千。立仁讓她不要在門口徘徊,趕緊進去見過父親,立華才緩過神來。
楊廷鶴和梅姨見到立華,都好開心,立華一眼看見梅姨懷裡抱著的嬰孩,走上前,輕輕地捏捏孩子嘟著的小嘴巴,立華情不自禁地笑了,露出母性的愛憐,她索性把嬰孩抱起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還真和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呢!」
梅姨羞澀地說:「那能不像嗎?父系母系都一個種兒,就是奶水差了一點兒,要不,還更像!」
「給她起名字了沒有?還是『立』字輩嗎?」立華問。
「起了,立秋當天生的,你爹就給取了『立秋』,小名『秋秋』。」梅姨說。
「秋天生的,那和立青一個月份,對吧,咱爹!」立華沖著父親說。
沒想到,楊廷鶴卻坐椅子上,一言不發。
「立華,你來一下。」立仁站在書房門口對立華招手。立華依依不捨地把孩子交給梅姨,進了書房。
梅姨嗔楊廷鶴:「你幹嗎不說話?」
楊廷鶴不高興了:「你跟她說什麼『孩子』『孩子』的,你沒見看她那笑?哦,就你當媽的能生會養?也不替孩子想想,這是好話題嗎?立華上次回來吃了多大的苦!」
楊廷鶴真是細心,梅姨卻忘記立華曾經的那茬事。
「別再跟她說孩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這人!」楊廷鶴狠狠地瞪了梅姨一眼。
梅姨自責地低下頭。
「立青做共產黨了!」立華一進來,立仁給了她一個天大的訊息。
「他做共產黨了,在哪兒?」立華吃驚地問。
「在董建昌的部隊。」立仁說。
「他又去找董建昌了?可董建昌不是共產黨呀!」立華感到蹊蹺。
「問題就在這兒,他董建昌什麼人?朝秦暮楚。寧漢對立,他買了汪精衛的期貨。如今寧漢就要合流了,他又回頭向校長示好。可是晚了,共產黨已經深入他二方面軍的內部了。立青在二十五師做營長,可二十五師的黨代表是誰你知道嗎?就是你的朋友,瞿恩!」立仁說。
「瞿恩?他也在董建昌的部隊里?」立華又是一個吃驚。
「昨天晚上,我剛收到的密電,說二十五師也靠不住了,連立青也在共產黨的名單上。」立仁向立華透露。
「『靠不住』是什麼意思?」立華問。
「絕密吶!你對誰都不能說,葉挺的二十四師,賀龍的二十軍,包括瞿恩任黨代表的二十五師都在往南昌集結,他們很有可能在南昌有動作。」立仁嗅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全副武裝的立青從一列剛剛到站的火車上下來,順著月台往站長室走去。途經之處,突然從一間房舍里傳出敲擊聲。門窗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