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亮的團部內,軍官和衛兵們都忙著在打點行李,牆上的地圖被摘下捲走,鋪蓋被提出門外。范希亮在打電話,邊上站著等待拆線的通信兵,范希亮捂住話筒,對通信兵說:「你們師部的通信排也太急了,老子電話還沒打完,就等在一邊拆線!」通信兵只好賠笑,這畢竟是公事公辦,他也沒辦法。
立青全副武裝地走了進來,對著范希亮舉手敬禮:「范團長,二師六團營長楊立青奉命接防,請訓示!」
范希亮一巴掌打下立青舉著的手:「得得得,咱倆還來這一套,讓你一個營長來接防,不是要蔑視本團長吧?」
「哪敢,我們團長知道咱倆是親戚,好說話呀!」立青嬉皮笑臉地。
范希亮白了立青一眼:「誰他媽和你是親戚?」
「你看你這人,說你妹妹在上海,把你妹妹介紹給我做老婆,怎麼到了上海又不認賬了?」立青很是一本正經。
范希亮湊近立青:「你小子別嘻嘻哈哈,知道咱們一師怎麼就給撤下去,換你們二師的?」
「我也莫名其妙,到底怎麼回事?」立青不解,放下之前的玩笑話。
原來一師進城後,上海市民政府派出擁軍慰問隊,吹吹打打地送些火腿香腸麵包等慰問品,一師的官兵還同慰問隊一塊兒看了幾場演出,跟著一齊喊了幾句口號,卻被人打小報告反映上去,上面擔心受到「赤化」,便撤下了一師,換上二師。
「這些打小報告的傢伙中,就有你那狗屁哥哥!」范希亮很忿恨。
「立仁跑一師來盯你們梢?」立青一驚。
「他自己盯也罷了,誰讓他是上級,可他不,派些上海灘的流氓地痞來盯梢。這種人,要我說,就是個吃家飯拉野屎的烏龜王八蛋!弄得咱薛師長就地免職。」范希亮憤憤不平。
立青不說話了。
范希亮拍拍立青肩膀提醒:「你也留點神,別看你們是兄弟!」說罷,轉臉對屋裡的部下訓道:「還磨磨蹭蹭的,趕緊滾蛋,給二師的兄弟騰地方!」
部下們抬的抬,扛的扛,全都忙活起來。
「兄弟,這兒就交給你了,一句話,命令要執行,出格的事別干。對了,還有一樣東西要交待。」范希亮掏出皮夾,取出妹妹的照片給立青,「地址寫在上面呢,有時間,你倆見見面,看看中意不?」
悠揚婉約的提琴聲瀰漫在酒吧內,多是些西方人,還有些高級白種妓女。楚材和立仁穿著便裝,坐在角落。
「那邊的幾個,一看就是白俄,沒準還是沙皇的親戚。蘇俄革命把她們攆到上海灘來了,她們對紅色革命有著切身體驗。如果不信,你可以問問她們中間的任何一個,是做貴族好呢,還是做妓女好?」楚材指著白種妓女對立仁說。
立仁問楚材:「總司令到底是什麼態度?」
「專艇駛進黃浦江時,我站在校長邊上。他看到了黃浦江上的列強戰艦,甲板上的火炮,炮衣全都褪下來了,炮口指向非常明確。連接租界的所有通道都架設了鐵絲網,他們的海軍陸戰隊刺刀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刺刀後面是機槍工事和野戰炮隊。整個租界,活像一隻奓起刺來的豪豬。」楚材陷入沉思。
「總司令說什麼了?」楊立仁繼續追問。
「問題就在這兒,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楚材陰陰地答。
「第一師調往南京,僅僅是防止被赤化嗎?」立仁已從楚材的神色中感受出什麼。
當然不僅是防止被赤化,楚材告訴立仁,以第二師換防第一師,這是一步好棋。一者,二師進駐閘北,可就近監視設在閘北的上海總工會和工人糾察總指揮部;二者,第一師低調撤往南京,不為政敵留意,蔣介石的手上決不可沾血,把那些不名譽的臟活、累活,全交給第二十六軍去做,讓他們來承擔罵名。
勤務兵在立青的營部寢室重新挂圖、敲釘子、擺裝具,替長官立青安置鋪位。一切停當後,勤務兵特意從背包里取出那隻北伐軍娃娃,體貼地放在床頭。
一臉疲憊的立青走進寢室,一進門就扔掉靴子。武器披掛就手扔地板上,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立青隨手從身邊一抽,竟是那隻北伐軍娃娃,想扔,又停住了,對娃娃說:「你還真有點像我呢!」
立青突然間來了興趣:「就你這副模樣還敢愛上人家,你在人家眼裡也就是個布娃娃。沒把你當回事。居然說我『勢利』?我要是勢利早做小無賴了,還跑廣州讓你教訓上三天。我立青哪一點不夠格?連你哥哥都沒這麼對我,他說我是人才,還難得。也是呀,咱黃埔三期六班,除了老范,也就我了。連老范都讓我做他妹夫……」
立青感到有點累了,扔掉布娃娃,用腳夠著燈繩,「啪噠」,燈熄了,很快,傳來了立青的鼾聲.
立仁不在家,書房內除了電話機,桌子上擺著的都是些文件、函件、名片、會議記錄,還有一份起草了一半的報告文稿。
楊廷鶴湊上去看了文稿標題,不由大驚失色:「共產黨聯結容納於國民黨內之謀叛證據!」
忽然,楊廷鶴身後冷不丁傳來立仁的聲音:「父親,你在看什麼?」
楊廷鶴沒理睬兒子,直視地看他:「我問你,立青就在上海,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誰告訴你立青就在上海?」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楊廷鶴繼續凶凶地追問。
原來梅姨在閘北的馬路上,碰到了身任北伐軍營長的立青,就興沖沖地告訴了楊廷鶴。楊廷鶴想從立仁那裡得到進一步確認。看了立仁起草的文稿標題後,楊廷鶴自然能明白立仁為什麼一直瞞著自己。難道說立青是共產黨容納在國民黨內的叛逆?立仁欲把自己的兄弟置於死地?楊廷鶴感到問題嚴重。
「不是我小看你,你們搞的那一套我根本看不上。古往今來,文有文道,武有武德,那些陰壞的法術詐力,不是我們楊家人的本根。」楊廷鶴甚至覺得立仁所為根本就不像他們楊家人。
楊廷鶴的話並沒有激怒立仁,他反倒心平氣和地對父親說:「父親,你可以指責我這個人,因為我是你的兒子。可你無權指責你兒子正做著的事,因為這件事不是我個人的事。我們大家都不希望看到,上海這個中國最大的錢包毀於無知之手。如果你覺得我在你家裡做這些事惹得你老不高興,我可以立刻搬走!」
楊廷鶴第一次覺得和這個兒子很難溝通,氣得渾身發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立青一身軍裝,在飯店的一個大套間門前停下。門開了,董建昌看著立青:「來了,進來吧!」門在立青的身後帶上。
董建昌默默地站在窗前,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的立青有些莫名其妙。
「你們的校長簡直發瘋了,我是阻止不了他了!」董建昌說,「你知道嗎,這樣搞下去,沒有前途。立青呀,也別在第二師待了,跟我回武漢,回第四軍去。」
「去第四軍?為什麼?」立青不明白。
「你難道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嗎?」
「聽是聽說了,校長好像對共產黨不滿意。」
「已經不是不滿意了,人家要用機關槍來做最後解決,清黨的命令就要下達了。」董建昌燃起了根煙,說,「別的事,我董建昌都能跟他老蔣干,背信棄義的事,我幹不了。第四軍的感受跟你們第一軍可不一樣。一路北伐,最難打的仗,人家共產黨替你打下了,你說,人家替你拼完命了,你再用機關槍來報答人家?這種事咱做不了,做了會折壽的!」
立青一聲不吭,仍有些不能理解。
董建昌擺出准姐夫的架子,吩咐道:「立青,馬上回去收拾收拾,跟我去武漢,去第四軍,我會跟你們劉峙師長說清楚。」
立青搖搖頭:「我這營長是打出來的,我不想讓人家說我。」
「說你什麼,裙帶關係?說就說吧,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董建昌不明白立青怎麼忽然瞻前顧後起來,似乎不符合他的風格。
「我在乎。」立青執拗地說。
董建昌盯著立青:「小子,我可是為你的前途著想。」
「我不是傻瓜,我能把握自己!」立青依舊執拗。
董建昌罵道:「你怎麼跟你姐一樣倔,一口咬住個牛卵蛋,給你只雞腿子你都不鬆口!」話雖這麼說,董建昌的眼中仍帶有幾分憐愛。
立青去上海民政樓找瞿霞,走到走廊,兩名武裝工人攔住他。其中一個問:「請問,您是哪個部分的?」
立青沒好氣地說:「怎麼又問,進門時就給你們警衛說過了!」
另一個工人也沒好氣:「問過了,也得問!」
立青怒了:「你們怎麼這樣?我去你們的宣文委,找你們的瞿霞同志!」
第一個問話的工人說:「那也得說清楚啊!」
立青指指衣服:「這軍裝你們都不信任?」
工人還真是不信任,非問出立青是哪支部隊的不可,立青就是不說,雙方竟爭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