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恩家的裡屋煙霧騰騰,瞿恩與一屋子的人正在開會。瞿恩的母親顛著小腳提著水壺,進進出出的忙碌。她走到女兒瞿霞身邊,小聲嘀咕著說:「瞿霞,你說說你哥哥,別讓他抽那麼多煙!」
正在埋頭刻鋼板的瞿霞說:「你沒看我正忙著嗎,要說你去跟他說。」
瞿母笑著說:「我說就是批評,你說合適,你說是建議。」
「你還挺有領導藝術!」瞿霞也笑了。
母女倆正說著話,裡屋的門開了。瞿恩朝母親使了個眼色,又關上了門。瞿母忙不迭地:「快,要散會了,出去同保衛同志打聲招呼!」顛著雙小腳,往窗口跑去,放了盆作為信號的盆花在窗台上。
瞿霞在門口探出頭:「媽——」使使眼色,暗示沒有什麼情況。瞿母這才走到裡屋,輕輕地叩了三聲門。門開了,開會的人魚貫而出,一切都井然有序。
瞿霞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每天就這三五分鐘最緊張。聽保衛的同志說,剛剛還有兩個紅頭阿三在弄堂口巡邏!」瞿霞又問留在裡屋的瞿恩:「明天還有沒有會?」瞿恩告訴瞿霞,「國民黨方面派了吳稚暉來上海,約好了明天在『一品香』見面,要瞿霞陪他一起去,扮成瞿恩的太太,打掩護。」
「記住了,可別再穿紅裙子了,我這麼儒雅的老闆,怎麼能娶那麼妖精一樣的太太?」瞿恩開玩笑地。
「一品香」菜館,一輛轎車駛抵,侍者拉開車門,車上走下了衣著華貴的瞿恩與瞿霞。門僮恭恭敬敬地將兩人迎進。瞿恩進門後,與等在屋內的兩位老紳士作揖寒暄:「哎呀,幸會幸會,鄙人瞿恩,想必二位是吳先生、鈕先生吧?」
「正是正是,裡面請,裡面請!」兩位老紳士客氣地說。
瞿霞隨之進入,突然,她怔住了,看見衣帽架處的立仁。
立仁接過瞿霞的披肩掛在鉤子上:「你好,瞿太太!」
瞿霞詫異道:「你怎麼在這兒?」
瞿恩也看到了立仁,只打一下招呼,便與老紳士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交談。立仁陪著瞿霞另坐在一邊。
「你父親楊廷鶴在滬上還是有些聲望啊!」瞿霞有一句沒一句地說。
「在上海,貴黨的實力了得呀,不服不行呀!此地你們是大拇指!」瞿恩話中帶著刺。
說話間,包房外面出現了一英籍巡捕,正與門前侍者打聽著什麼。瞿恩用眼色遞向瞿霞。瞿霞領會,走到包間外,與那巡捕用十分流利的英語交談著。
不一會,巡捕微笑著探入腦袋,對包間里的人行舉手禮,又與瞿霞說了一句笑話,欣然離去。
瞿霞走進包間,帶上門。
瞿恩問:「怎麼回事?」
瞿霞說:「吳先生開來的轎車停在了黃線上,巡捕讓把車開走。我對他說,這些都是虞洽卿的客人,工部局請來的。」
虛驚一場,兩位老紳士這才放了心。
瞿恩與瞿霞坐在轎車的後排。轎車「沙沙」地往回開。在路上,瞿霞不放心地問:「和那兩老頭談得怎麼樣?」瞿恩告訴瞿霞,人家對搞的工人武裝起義根本不感興趣,甚至反感。「有什麼辦法?人家代表著蔣總司令!」瞿恩心情沉重。
瞿恩又問瞿霞和立仁在談話中都說些什麼。
「能說些什麼,說些家常話唄,楊家的三個,個個都不是等閑之輩。」瞿霞說。
租界巡捕房的警車,「叮叮噹噹」地響著鈴,抵達楊家居住的樓前。里弄的老街坊們都驚訝地探頭張望。一名洋警官下車,親自開門,車後走下滿面春風的立仁。兩人在車前寒暄著,另有警員幫立仁從車上拿行李。
「楊先生,有什麼吩咐,只管打電話,『得律風!』」洋警官客氣地。
「明白明白!『得律風』!『得律風』!」
洋警官上了車,警車「叮叮噹噹」地開離楊家而去。立仁站在原地,目送警車遠去。
梅姨和楊廷鶴站在窗前朝外看著,面面相覷。
門開了,立仁拎著大包小包行李走進家,他想在家住幾天。楊廷鶴一言不發,顯然是持不歡迎態度。
「我就住書房吧!搭張床就行!」說著,立仁自己把行李拎了過去。
不大一會兒工夫,立仁從書房內走出,手中拿了兩件畫軸。是北洋軍駐滬司令畢庶澄親筆所書。立仁告訴父親,自己以晚輩的身份,向畢庶澄司令討來兩副對聯。展開其中一件書軸念道:「海是龍世界,雲是鶴家鄉。立仁賢侄雅賞,畢庶澄於滬上。怎麼樣,父親?」
楊廷鶴有點惱:「除了這丟在大街上都沒人撿的破字,畢大麻子還給了你什麼許諾?」
「有這幾個字也行,掛這兒,至少上海北洋軍就沒人敢到咱家鬧事。」立仁說著就要往牆上掛。
楊廷鶴大聲喝道:「別往我這牆上掛,不是什麼人的字畫都能掛在我楊廷鶴家裡的!」
「行,不掛,不掛!」立仁趕緊收起畫軸。
「叮咚!」門鈴響。立仁出外開門。不大一會兒,進來兩位電話局工人,手裡抱著電話機。
梅姨從書房裡走出,驚訝地:「廷鶴,『得律風』!」
「別洋涇浜了,電話!還『得律風』?」楊廷鶴討厭這洋玩意。
安置好工人,立仁從書房那邊走過來,對父親說:「電話是工部局總裁費信敦主動提出給我安的。」
「噢,你和租界洋人大班也牽上線了?」
立仁深藏不露地一笑,沒作回答。
開會的人從瞿恩家離開,一個個面色亢奮。瞿恩走了出來,手裡提了支手槍,叫瞿霞幫把槍上的黃油都弄掉!
「我沒弄過這東西!」瞿霞說。
「沒弄過學呀!」
「媽,你看哥哥,自己偷懶,還巧舌如簧!」瞿霞撒嬌地向母親告瞿恩的狀。
瞿母關切地問兒子瞿恩:「真的到了動這東西的時候了?」
瞿恩點點頭:「已經做出決議,明晨六點,全市的工人武裝將在不同地點,同時發起對北洋軍隊的攻擊。」
「你也去?」
「我被分在閘北,商務印書館,指揮閘北的工人糾察隊。」
「我和你妹妹有任務嗎?」看來瞿母不光是關心兒子,還有躍躍欲試上陣的樣子。
「你就算了吧,咱家是重要的聯絡點,看好家,就是工作。至於瞿霞,暴動後,瞿霞你負責聯絡楊立仁,並通過他聯絡上海周邊的北伐軍部隊。」瞿恩說。
已近午夜,楊家傳來了「叮咚叮咚」的門鈴聲。梅姨披衣走到門前,謹慎地問:「誰呀!」
立仁從書房趕了出來:「哦哦哦,是我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梅姨好奇的眼光下,走進了周世農。立仁對周世農說:「來來來,噢,這是我的繼母,隨我來,咱們到書房裡來!」周世農禮貌地對梅姨微笑點頭,隨立仁進了書房。
梅姨披衣上床,對床上的楊廷鶴說:「都是來路不明的人,廷鶴,不會出什麼事吧?」
楊廷鶴不耐煩道:「別操心,人家哪方面都搞定了,出什麼事?誰來出事?」
梅姨說:「你說你這兒子,別的事往家裡攬也就罷了,這種殺腦袋造反的事也往家裡引,我聽他在電話里跟人家儘是槍啊刀的,哪兒哪兒駐哪樣的軍隊……你也不管管?」
「怎麼管,我能攆他走?這家有他一份,他是你兒子!你以為人家造反是只造官府的反?也是在造他老子的反呢!你也不瞧瞧人家進門的派頭,壓根兒就沒打算要和你商量。你知道這叫什麼嗎?軍事上這叫『徵用民宅』!」楊廷鶴對兒子立仁的做派非常不滿。
書房內立仁和周世農壓低聲音說話。
立仁:「凌晨六點?消息可靠?」
周世農:「絕對可靠,工會裡我們安置了些青幫弟兄。共產黨已往下分發了槍支彈藥,確定了攻擊目標——北洋軍的軍營,各地的警察署、車站、碼頭、電報局,包括佔領市政衙門。」
「噢,這架勢像是要接管整個北洋軍在上海的政權。」立仁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聽說他們已經計畫,一旦起義成功,立刻成立上海市民政府。」周世農把探聽來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楊立仁。
立仁不說話了。
周世農問:「蔣總司令到哪兒了?」
「他的專船還漂在南京的下關碼頭。」
「還在南京?得催催他。英國人,法國人,還有日本、美國,都擔心上海會落到共產黨手上。」
立仁想了想,搖起了電話:「接線生,請給我接一個南京長途……」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六時。上海外灘,一顆紅色信號彈無聲地騰起,劃破寧靜的夜空。接著傳來清脆的槍響。槍聲先是零星響出,很快,如爆豆一般,激烈而連續。商務印書館建築內的門窗都用麻袋壘起防禦工事,帶紅袖標的武裝工人在麻袋壘起的防禦工事後,舉槍朝外射擊開火。遠處,傳來裝甲車開動的「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