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穆震方在收拾宿舍里的行裝和私人物品,準備離開黃埔去大廟集訓。三期六班的其他軍官生們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穆震方一邊收拾,一邊把一些小東西分贈給同學們,就連平時一直和自己對著乾的湯慕禹都收到了一套小工具,弄得湯慕禹一臉的慚愧。但穆震方偏偏漏過了立青,就像完全沒有立青這個人似的。

收拾停當,穆震方背上背包向各位告辭之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立青站在同學當中,一種從未有過的被遺棄感在身體里蔓延。

立青獨自來到江邊,只見江鷗翻飛,不斷地發出粗糲的叫聲。他在江邊坐下,不斷地向水面扔著身邊的一堆卵石。這時,范希亮遠遠地走來,在立青的身邊坐下,可立青依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搭理范希亮。

「你哪兒得罪了老穆?」范希亮問道。

立青不語。

「他能和湯慕禹和解,卻……」

立青仍然不說話,只是繼續把鵝卵石一顆顆丟入水中。

「立青,我跟你說句實話,咱這個班,我老范最看好的也就是你了。你小子將來准能出息了。」

立青終於開口了:「你別給我灌湯了,有出息,還讓老穆賞了這麼一道『大菜』!比下刀子還狠。」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過什麼,可我還是可以猜出幾分來。你知道,共產黨最恨的是什麼人嗎?」

立青不由得看向了他,隨即又轉過頭去。

「老穆發展過你?」

立青面無表情。

「我要是共產黨,也會發展你。」

「我沒覺得,我那麼招人喜歡。」

「你是對的,都是同學,何苦弄得兵刃相見?那有意思嗎?」

立青深嘆一口氣:「是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聽我的,別湊那個熱鬧。人吶,可不就喜歡扎堆。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有了是非,就有了爭鬥。有了爭鬥,就有了輸贏。有了輸贏,可不就有了英雄?可是我說立青,咱還是別做這種英雄。要做到戰場上做,打軍閥、除列強,那才是真英雄!」

「老范,也就是你了,到底是戰場上滾過一回的生死弟兄!」

范希亮從口袋裡掏出只皮夾,打開後遞到立青眼前:「看看吧,這是我妹子。」

只見照片上,一位美麗優雅的女孩依傍在范希亮邊上。倒是立青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喲,老范,比你可是漂亮多了。」

「我就這一個妹妹,在上海讀醫科,和雨時是同行,你覺得漂亮嗎?」

「測繪一行,講究的就是參照物,有你老范陪襯著,確定無疑的是個美人。」

「怎麼樣,願不願意,做我的妹夫?」

「這這這,這怎麼說的?」

「給個話,願意嗎?」

「老范,別開玩笑了。」

「你小子不會已經有對象了吧?」

「有個屁。」

「那你躲躲閃閃幹嗎,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我范希亮的妹夫。」

立青猶豫了,他怕刺傷老范的一片好意。

「我也不逼你,可畢業前,你得給我個準話,聽到沒有!」說完,老范就收起皮包走了,只留下立青仰天長嘆。

立青和謝雨時一起到市區購買一些零碎物品,剛從商店出來,就看見不遠處瞿霞打著把陽傘在朝他笑。但任憑瞿霞如何喊他,立青只當沒看見,加快腳步而去。

立青和雨時來到一家小飯館,雨時問立青幹嗎躲著瞿霞。立青說:「我能不躲她?我剛剛用槍指著他哥哥,調臉又跟人家妹妹嬉皮笑臉,我是畜生呀我!無地自容,地上有條縫,我都想鑽!」

「倒也是,那天,我和老范還議論呢,咱黃埔怎麼弄成這樣,兄弟反目,師生成仇。」

「老范是個正直之人。」

「你也這麼看?」

「咱哥仨,戰場上滾過一回,能不了解?」

「所以,我把我的妹妹介紹給老范,此人可以託付。」

「等等等等,你說什麼?你妹妹?介紹給老范?」

「是呀,她在長沙讀師範,老范比你我年紀都大,該有家了。」

立青笑了:「這將來關係可就有意思了,大家全成親戚了。」

「兄弟之間,生死都一塊兒蹚了,哪還有彼此,哪還有輩分。」

「可不是嗎,咱三期的學生,就要到頭了,快分手了,將來天涯海角的,做不了戰友了,做親戚也不錯!」

瞿恩正在大廟集訓,不想這日卻被董建昌請了去。二人見面,董建昌向瞿恩談起了即將進行的北伐,並且邀請瞿恩及其他正在大廟接受集訓的共產黨員來第四軍承擔該軍作戰區域的民眾組織發動工作。瞿恩在表示需要向上級請示後,與董建昌告別而去。

負責同志聽了瞿恩的相關彙報,指示瞿恩不要只著眼於第四軍和大廟一處,而是爭取把規模擴大,抓住時機,爭取有所作為!隨後,負責同志向瞿恩轉交了一封立華從蘇俄轉來的信。

瞿恩回到家中,取出信件,只見立華在信中寫道:「瞿恩:廣州一別,已有半年,時常想念相處的那些日子。莫斯科的冬天果然嚴寒難耐,夜也顯得格外漫長。此間,國內的消息時有傳遞,中山艦一事讓人揪心,同學中也分成了兩派,彼此爭論不休,也使我更加迷茫。原以為,飛越重重關山,置身異國他鄉,可以清凈一些,卻不料『夢中行它千萬里,醒來依然在床上』。尤其,看不到你那張有主見的臉孔,非*凡#論*壇倍感失落,不知何去何從。也許遙遠的距離,誇張了實地的危機,你們置身廣州當不至於如我一般忐忑不安。立青怎麼樣?我最擔心的是我這個弟弟。代問你母親及瞿霞好!又及:去過了普希金墓,只是斯人已逝,落葉凋零,此間推崇的紅色詩人為馬雅可夫斯基!腳傷是否好轉,念念!立華於莫斯科中山大學。」

這時,瞿霞走了過來,二人聊了會立華,話鋒馬上又轉到了立青身上。關於立青,瞿恩已經和葉挺團參謀長周士第談過了,爭取讓立青分往葉挺團,只是需要再和立青本人談談。雖然瞿霞對立青一直以來躲著自己的態度頗為不滿,不過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次。

立仁是從楚材口中得知立青將被分往葉挺獨立團的消息的,同時楚材建議立仁去和立青談談,說是如果現在不拉立青一把,將來兄弟鬩牆之事,不是沒有可能。立仁思考再三,還是決定去找立青。

立仁來到教室門口,只見講壇處掛了各類軍用地圖,一位佩戴將軍銜的客座教官正在台上滔滔不絕地說著,立青坐在軍官生中間,正聚精會神地聽老師講課。立仁在門口躊躇著,看老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索性離開課堂,轉身向辦公區走去。

立仁一邊走,一邊想著立青的事情,偶然一瞥,看到瞿霞正坐在一間辦公室裡面,於是就走進去道:「喲,你怎麼在這?」

「噢,三期軍官生對步兵戰術教材的翻譯提出一些意見,我來最後徵求他們一下,以便四期教材有所改進。」瞿霞回答道。

「噢,我說呢。坐坐!我沒什麼事!」

「你妹妹來信了,你知道嗎?」

「真的,她怎麼樣了?」

「她沒給你來信?」

「噢,她在家就和我弟弟是一撥,我都習慣了,各走各的路吧!」

「瞧你們這一家,何苦如此。」

「我父親有他的蒜頭理論,他認為一個家庭里,父親是蒜柱,母親是蒜衣,孩子們是蒜瓣。我母親死得早,所以……『兄弟七八個,圍著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我們兄妹仨,不親熱的原因,大概和我母親早逝有關吧。」

「噢,你現在的神情,可是和你那天在黨部大樓下,不怎麼一樣。」

「是嗎,我怎麼沒覺著。」

瞿霞哧哧笑著。

立仁不由追問道:「你笑什麼?」

「我是笑,如果一個人,肚子里沒陰謀的時候,倒也很可愛。」

立仁渾身不自在,只好岔開話題:「哎,立青幾點下課啊?」

「你也找他?他一會兒下課會到我這兒來。」

「到你這兒?」

「他對教材翻譯很有見解。」

「是嗎,他什麼時候學會了俄文?」

「戰術課程,你弟弟可是三期的狀元。」

「是嗎,我沒想到他還這麼搶手!」

「也許是你這個哥哥對他並不了解。」

兩人正說著,立青一步跨進門來,一見兩人,意外地愣在原地。瞿霞說是自己找了立青的區隊長,想聽聽他對教材翻譯上的一些意見。

看到立青不斷地用餘光瞥著立仁,瞿霞說:「要不,你哥倆先談?」

「噢,我沒事,你們談,我還有公務,再見,瞿小姐!」立仁看了立青一眼,走出門去,臉上帶著一絲不甘。

見立仁走了,立青頓時輕鬆了很多,與瞿霞面對面地坐了下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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