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在立青入黨的問題上,穆震方碰了一鼻子灰,而瞿家兄妹對於這件事情也持不同的看法。瞿霞主張儘快發展立青加入共產黨,並且這件事情也是恩來同志同意的,可瞿恩認為這麼辦太過草率。

瞿恩對瞿霞說:「我,你,還有我們的媽媽,我們當初是怎麼認識黨的?你不清楚嗎?在巴黎咖啡廳里,我們整晚整晚地討論什麼?我們了解了那麼多的主義之後,最後得出什麼結論:只有共產主義可以拯救中國。我們把我們討論的結果帶回去,又同我們的媽媽討論,我們用了整整兩個月時間,才說服了她,還只是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自己戴著老花眼鏡讀了半年的馬克思的書。噢,這還是我們自己的母親。是呀,我們出於什麼才愛上我們的黨?不是功利,不是血緣,而是理想,拯救中國的理想。」

瞿恩又說:「這些理想,立青有嗎?」

「應該有吧。」瞿霞回答。

「你這是什麼話?理想就那麼簡單嗎?瞿霞,世界上的理想有兩種:一種,我實現了我的理想;另一種,理想通過我得到了實現,縱然是犧牲了我的生命。」

瞿霞無語,立青加入共產黨的事情就這麼暫時放了下來。

立華對立青和瞿霞走得太近感到很是憂慮,雖然也明明白白地向立青說過不許愛上瞿霞,可這個弟弟卻用董建昌來擋駕,還說家裡的幾個都隨了老頭子的種氣,個個都是情種,弄得立華哭笑不得。

說到董建昌,東徵結束後,他來看立華,帶著一個他從蔣校長那裡爭取來的去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名額。雖然立華刻意的冷漠在董建昌拿出那份表格之前就已經被瓦解,但當他走後,立華一個人手握這份表格坐在屋裡的時候,依然從心底里感到深深的哀傷。

立仁對立華提出的讓他在立華去莫斯科之後,在必要的時候幫立青一把的請求爽快地應承下來,可瞿恩卻在聽說立華將要去莫斯科的事情後大發脾氣,弄得二人不歡而散。

立青則弄了一大堆採購來的物品,說是在學校看見那些蘇聯教官特別喜歡買這些東西,成箱地帶過去,這些小玩意拿過去送人,能交一大堆朋友。

立華哭笑不得,只是讓立青放下,然後叮囑立青以後不要去找董建昌,尤其是不要托他辦任何事情;另外,瞿恩家也不要再去了。立青雖然不解,但也答應了下來。

立華又讓立青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去找立仁,但這次立青卻死活都不答應,還說永遠都不會用得著立仁。立華無奈,也只好由立青自己決定。

出發的日子到了,立華一個人來到碼頭,正要上船,卻聽見瞿霞在叫她——瞿恩到底還是來送她了。立華把行李交給瞿霞,自己慢慢走到瞿恩面前,眼中含著淚水。

瞿恩握著立華的雙手,拿出一對翡翠耳墜,說是自己的媽媽非要捎給立華的。立華連連說道:「這不合適,這不合適。」

「你只當是一位老人的心意。」

立華只好小心翼翼地接過耳墜,別在了耳朵上。翠綠的耳墜晃悠著,異常美麗。還沒等二人多說幾句,身後交通艇的汽笛聲就響了,立華連忙與瞿恩告別,轉身而去。

立華把剛才自己對瞿恩的承諾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代他去看看普希金的墓。

魏大保在立華走之前就到了廣州,黃埔四期沒有考上,無奈之下找到立華,這才聯繫上了立青。老朋友在他鄉相逢,很是高興。

「廣州好混嗎,立青?」魏大保問立青。

「沒有我們打小時好玩。」

「可你還是混出來了。」

「這叫什麼混出來了。」

魏大保說:「咱醴陵好幾個在黃埔呢,平橋那個左權你遇到過嗎?」

「左權是一期的,我入校時他已經去莫斯科留學了。」

「乖乖,留洋了,那你咋不去呀!」

立青笑道:「機會這東西,像大雨點子,你曉得哪一顆能落你腦門上?」

「那打槍總該會了吧。」

立青一臉誠懇地說:「這還真不好學,差點又打著自己人了。」

「喲,你咋不當心的?」

立青忍俊不禁地哧哧笑了,魏大保也跟著笑。

「你也太實在了。」立青看著這個熟悉的老朋友。

「你離開了,我在家都待傻了。從小就這樣,你上學,我也上學;你不上了,我也不上了;你學測繪,我也跟著測繪。現在你都黃埔了,可我——」

「你真想做個軍人?」

「不是做老百姓沒意思嗎。」

立青嚴肅起來:「這軍人分好多種呢!你要做哪一種?」

「就你這種,穿你這一身,戴紅領巾的。」

「進黃埔,我真幫不上忙。軍官生得八觀六驗地考,我當初都結結巴巴才過關的,別說你這麼笨的了。」

「你們黃埔要燒飯的嗎?我給你燒飯也行啊!」

「飯不用你燒。我倒替你看好了一個地方。那是個好部隊。指揮好。你不知道,一將無能,三軍受累,得挑個指揮好的。上上下下的風氣好,還得能打仗。只能燒煙的雙槍兵不能當,當了就你這小身子骨,一個月下來准得眼淚鼻涕一大把……」

「你就說是哪兒吧?」魏大保打斷立青,急問道。

「在肇慶,共產黨的部隊,葉挺的三十四團。」

「我去!」

「你自己決定的,不要後悔噢。我這就替你找關係,介紹你過去。記住了,到了葉挺團,多做事,少言語,不論吃什麼苦,你都得忍住。」

「放心,我忍得住。」

立青看了看魏大保,笑了:「那就這樣,哎,對了,你來時見我爹了嗎?」

「你還不知道?你爹你姨都搬上海兩個多月了!」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夜,蔣介石命令黨軍二師一團上島實行戒嚴,戒嚴區域包括黃埔在內,並且同時命令黃埔官兵不得干涉!

黃埔三期的宿舍突然響起了急促的哨聲,隨即各個宿舍的燈也亮了起來,區隊長的口令聲傳來,「起床——一級戰備!」

聽到命令,軍官生們趕緊從床上跳下來,迅速而有條不紊地穿衣並收拾裝備準備集合。立青依然是動作最快的,背子彈帶的同時,已經取到了自己的槍。軍官生們剛剛準備好,在房間內排成一列,區隊長就走了進來。

區隊長命令道:「校本部已經宣布戒嚴,所有人未經批准,不許擅離職守!」

隨即又說:「我要挑幾個人手,隨我緊急執行特殊任務!」

說著,區隊長就點了范希亮和湯慕禹,接著,又命令穆震方把槍上交。穆震方雖不情願,但也沒有辦法。然後,區隊長走到立青面前,略微猶豫之後還是命令立青出列。

「你們聽清楚了,凡我點到的人,隨我行動,不論讓你們做什麼,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誰若膽敢違抗命令,軍法從事!」區隊長面對被挑選出來的軍官生們下命令道。

「是——」軍官生們響亮地回答道。

隨後,軍官生們就在區隊長的帶領下列隊跑步來到黃埔政治部宿舍,並迅速包圍了宿舍。

「范希亮,你帶幾個人過來,這間,這間,還有這間,把裡面的人給我押出來,如遇反抗,可以開槍!」區隊長命令說。

看到大部分軍官生們還在發愣,范希亮補充道:「愣著幹什麼?跟我來!砸開門!」

立青等軍官生分別衝到三扇門前,掄起槍托,猛烈地向門砸去。幾下之後,三扇門紛紛倒地,眾軍官生們奪門而入。可當衝進房間的立青打開電燈,他一下就傻了,舉著槍怔怔地站在原地。

在他面前,穿襯衣的瞿恩正努力下床站起來。

立青這才緩過神來,一臉的錯愕,舉槍的手也放下了:「瞿教官?」

瞿恩微笑著,撐身站穩:「立青?」

這時,區隊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把三位教官帶出來!聽到沒有!」

立青:「瞿教官,我們奉命帶你出去!」

「誰的命令?」

「不清楚,請跟我們走!」

「好吧,我跟你們走!」說著,瞿恩的手往床下去夠東西。

湯慕禹見狀立即舉起槍,嘩的拉了槍栓:「別動,瞿教官,老實點,否則我開槍了!」

瞿恩一下子怔住了,看著湯慕禹,一臉的不解。湯慕禹舉著手中的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瞿恩,空氣一下子凝固起來。

見狀,立青一下子把湯慕禹的槍推到一邊,說道:「你他媽的充什麼英雄,沒看見他是拿拐杖!」

瞿恩取出拐杖拄上,神情自若地走出來。立青看著瞿恩的背影,臉上還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走出門外,立青才發現,同時被帶出房間的還有其他兩位共產黨籍政治教官。軍官生們手中舉著槍,站在走廊的兩側,三名教官在這由他們的學生形成的夾道中緩步而行。雙方沒有人說話,空氣冰冷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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