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哎,瞧一瞧呀看一看,正經澳門來的西洋景,大鼻子洋人捉強盜,西洋美人光身子洗澡……」

村子路上走來三副貨郎挑子,正是化裝了的范希亮、立青、謝雨時。大人小孩都圍了過來,隨著人群擁擠,他們的叫賣聲更起勁了:

「英吉利印花布哩——英吉利印花布哩——真正的花洋布!」立青得意地向范希亮使了個眼色,謝雨時在旁邊忙得不亦樂乎。

忙了一天,三人找了個空的屋子過夜,貨擔子擱一邊,三人啃著乾糧。

立青說:「聽老鄉說,再往前一個村子,就是陳軍把守了。」

「董長官這個人識人識貨,才挑了咱們三個,都跟你楊立青有關。」范希亮說著,指了指立青,「你小子繪圖,老子給你警衛,雨時給你做戰地醫生,全圍著你那點歪才了。」

立青不好意思地笑了:「范旅長,你是老行伍了,我是只知二五,不知一十呀!董長官會帶兵打仗嗎?我聽姐姐說,他在中央黨部里搞搞陰謀是行家,想帶兵打仗?就我看到他指揮部里的那張地圖,馬可·波羅坐在北京城裡畫的都比他准,我覺得,他指望的是你這個旅長級黃埔生。他用你的眼光去看敵人的弱點,我只不過給你畫下來而已。」

謝雨時急了:「那我呢?我幹啥啊?莫不成,等你倆挂彩了給……」

范希亮拍了謝雨時一下:「烏鴉嘴,出門打仗,這類不吉利的話最好別說。」

「你也有優點嗎,潮汕話說得好呀,白天那老鄉咕嚕咕嚕一堆兒鳥語,你全給翻譯了。」

「唉,我得提醒你,明早到了淡水那邊,碰見當地人,甭管是誰,你立青不要開口,口音太重了,我和雨時答腔,明白嗎?」立青本是安慰謝雨時,卻讓范希亮提醒了自己,不過他是個謹慎的人,范希亮不說,他也知道。三人又嘟囔一會,各自睡覺了。

第二天,三人來到淡水鎮外一處小山,俯卧著朝城鎮觀察,范希亮手上執著一隻軍用望遠鏡。透過望遠鏡,能看到,城門前築有陳炯明軍隊的麻袋工事,黑洞洞的機槍正對著前方,四周戒備森嚴。門洞處,有鄉人進出城門,都得接受檢查。

范希亮把看到的告訴給立青:「南門設有機槍工事兩座,城門外十五米處有護城河道流經,河上有雙孔石橋一座……領頭軍官是名少校……」

立青邊聽范希亮描述,邊往圖板上繪圖,把聽到的細節都做好標註,幾乎是同步。

范希亮又說:「從守軍布置中配有馬克沁重機槍這一細節看,淡水的陳軍守兵當在團以上建制。」

立青停下繪筆,疑問地說:「老范,不對呢,從圖上形勢看,陳軍沒有死守淡水鎮的意圖。肯定沒有。」

范希亮朝立青看過來:「你小子趴在山上胡猜可不行。我說,你別費心思了,只管繪圖,意圖讓司令官去判斷,咱只管提供情況。」

立青對著地圖又仔細看了看,還是覺得不對勁:「淡水的城防不完備,沒有完整的城牆,不可能有!」

這下,范希亮、謝雨時都一怔。

立青喊他兩人過來:「你看這河,圖上稱淡水,由西向東自然流經城南,不像惠州那樣純為人工開挖的護城河。從我這個角度,可看見這邊的碼頭,石階直通鎮上的中心街,也就是說,東面根本沒有城牆,這南邊的城牆純屬小鎮的門面!」

范希亮點點頭:「還真是。難怪他們把機槍工事設在城牆外,石孔橋頭。」

立青說:「這橋是淡水鎮的咽喉,所以他們不守城牆,只設橋頭堡。」

范希亮:「這太關鍵,要確實弄准,得想辦法混進鎮里證實一下。」

立青自告奮勇:「我去一趟。」

范希亮擺擺手:「你這口音,下去就露餡。」

謝雨時說:「還是我去吧!」

范希亮想了想:「也好,你小子模樣兒也像是哪家的少爺回來了,把詞兒編好了,要能應付陳軍的盤問,槍就不要帶了。」

謝雨時說:「沒問題,我已經想好了。」說完,掏出手槍遞給范希亮。

謝雨時提著一隻藥包,混在進城鄉人中間,陳軍官兵警覺地看著每一個過路人,對每一個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查個仔細。

謝雨時過來了,一個軍官盯准了他:「站住!幹什麼的?」

謝雨時說:「惠州城關醫院的,赤黨在那邊打仗,回家躲躲,我家就在鎮上。」

軍官對士兵:「檢查他那包!」

士兵奪過藥包,打開後,裡面裝了繃帶,各種藥品,周圍的鄉人都駐足好奇地在望。

軍官:「哦,是醫生?」

謝雨時:「是醫生。」

軍官:「真醫生,假醫生?」

謝雨時:「實習醫生,外科。」說著,他對著軍官諂媚地笑了笑。

軍官刷地抽出駁殼槍,二話沒說,照邊上的一名鄉人的腳面「砰」的就是一槍。

一陣死一樣的沉寂。

「哎喲喂,老總!疼死我了。」那隻腳湧出血來,中槍鄉人一臉扭曲。

謝雨時的臉頓時煞白煞白的。

軍官說:「給他包紮!包給我看看!快點!」

謝雨時慌忙取過包里繃帶用具,醫用剪刀兩下剪掉了鄉人的布鞋襪套,止血,清創,再以繃帶包紮。謝雨時一邊包紮,一邊發出粗粗的喘氣聲。

包紮完畢,軍官慢慢地將槍放入槍套,一揮手:「去吧,醫生,沒你的事了!」

謝雨時提起藥包,餘悸未消地走進城牆門洞。身後傳來那軍官的聲音:

「你!你!把他扶走扶走!防範赤黨懂嗎?人人有責!」

遠方傳來低沉的炮聲,一陣草響,氣喘吁吁的謝雨時出現在范希亮、立青面前。

謝雨時告訴他倆:「鎮內駐了陳軍兩個團,城內城牆的確殘缺不全,鎮上人說,那年楊虎心血來潮要辦商務航運,擴建碼頭拆去南城牆,修了通衢大道。所以陳軍欲死守淡水,就沒法拿城牆作文章,只能在石橋處設防。我剛剛看見鎮上的兵往橋上運了兩挺重機槍過去,建立了橋頭堡,最要命的,他們在橋頭堡前開闊地埋了幾百個爆炸點,專等我集團衝鋒時用!」

范希亮驚訝:「有這事?」

謝雨時非常肯定:「我親眼看到的。」

立青皺眉:「爆炸場倒還不算最壞,最壞的是,得防止陳軍炸橋,如果橋斷了,那就事大了。」

三人都一驚。

范希亮:「聽炮聲,第十二師已經朝這邊運動了,必須趕快把敵情圖送到,否則,第十二師只想著一味強攻,費時費事。」

立青想了想,說:「老范,我有一想法,不知你是否同意!」

「你說!」

「圖,讓雨時去送,你我留下來護橋,防止陳軍炸毀它!」

范希亮拍拍立青肩膀:「你小子行啊,腦子轉得快。打淡水,不要學惠州,得鬥智,不能鬥力。雨時,你把槍留下,現在就帶圖與第十二師的先頭部隊聯絡,告訴他們,派一支得力分隊全力趕到,我和立青在橋頭處接應他們!」

謝雨時:「是,明白了!」

第四軍前進指揮所里,董建昌的火氣顯得很大:「電告第十二師,黨軍第一師已經打下惠州,全殲守敵。黃埔的娃娃給我第四軍率先垂範了,人家贏得驚天地泣鬼神,青史留名。咱第四軍也不是小媽媽養的,一定得照著拿下淡水城!惠州的經驗,一是要會用炮;二是會用梯,強行登城;三是會用奮勇隊,用『連坐法』。人人似刀架在頭上,班長同全班退,則殺班長;排長同全排退,則殺排長;連、營、團、師直到我這個軍長官亦如是!」

參謀記錄著:「就這樣發嗎?」

董建昌堅定地說:「就這麼發,一字不改!」

衛士過來了,他走上前,與董建昌低語兩句。

董建昌瞪眼:「你是替我惦著人呢,還是惦著你那三支槍呀?」

衛士尷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董建昌揮揮手:「滾一邊去,不要再啰嗦了。」說完,心事重重地看圖,過一會兒,他朝一參謀招手:「去,問問十二師,那三個黃埔生……算了算了,沒什麼可問的,順天命,盡人事吧!」說到這裡,董建昌隱隱覺得,要是立青有個三長兩短,他真是對不住他的心上人立華,可戰場上的事情,誰能左右得了呢?

參謀又進來了:「第十二師來電,其先頭部隊已逼近淡水鎮,尚未遭抵抗!」

董建昌說:「讓他們先掃清城外之敵,待主力到達後,統一實行強攻,多準備些登城雲梯!」

參謀:「長官,恐怕用不上雲梯了。」

董建昌:「為什麼?」

參謀說:「第十二師電報上說,他們接到一名黃埔學生剛遞到的敵情圖,圖上面說的。」

驚愕住了的董建昌嘆道:「我的天哪,天上還真掉餡餅了呢!」

淡水城外,橋頭工事內的重機槍曳光流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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