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7號!0137號!」
立青滿頭大汗地從人堆里擠出:「有有有,我是,我是!」他終於在冒冒失失中迎來了黃埔軍校招考的日子。
立青進門,正步走到考生位置處,長案前坐了諸多招生委員。他看向長案時,怔住了,領銜所有考官的竟是軍事委員會副秘書長董建昌。同一案上,瞿恩也在微笑地看著他。立青安下心來,站得筆直看著諸位考官。
董建昌清了清嗓子,「是0137號考生嗎?」
「回答主任考官,是0137號考生。」立青肅立。
「我仔細地注意了,你進門的那幾步,正步走得不錯,比著在校先期生毫不遜色。你是刻意要給全體招生委員展示良好的隊列素質?」董建昌帶著一絲微笑。
「回答主任考官,家父乃日本東京第三士官學校第七期培訓生,是他教過我軍人應有的舉止,在我七歲的時候。」立青站得更挺了。
考官們都笑了,瞿恩對此略感意外,看向董建昌。
「這麼說,你是子承父志。」董建昌也帶著笑意,接著問,「可你是否知道,先總理中山先生創建的黃埔軍校和那些日本軍校有著本質精神的區別?」
「回答主任考官,這是毫無疑義的。所以考生選擇了黃埔,而沒去日本。」
董建昌進一步問:「那你為什麼選擇黃埔?」
「回答主任考官,因為它值得。」立青用更為嘹亮的嗓音回答。
「你倒是乾淨利落!」董建昌讚歎。
「回答主任考官,軍人用語,應以簡潔為宜。」立青自覺表現良好,精神振奮。
董建昌點點頭,看向其他委員:「不錯,這理由成立,諸位招生委員,你們可以提問了。」
瞿恩問:「0137號,你剛剛說,你在本質精神上選擇了黃埔,我的問題是:何為黃埔精神?」
楊立青已經沒有絲毫緊張了,大聲答道:「回答考官,簡而言之,就是為主義而英勇奮鬥的精神;忍苦耐勞,努力奮發的學習精神;為民眾為國家不要身家性命的犧牲精神;主動活潑富於進攻的戰鬥精神。回答完畢!」
瞿恩也讚許地點點頭:「我的問題完了。」
考官們小聲地交流了一下,某考官扯過一份試卷,看向楊立青:「0137號,我調看了你的數學筆試,你的數學總共得了三十五分……我的問題是,一個連數學簡單概念都未能答對的考生,卻令人奇怪地做出複雜的正反比例試題,這是為什麼?是不是有人事先向你泄題?」
楊立青一怔,瞿恩也怔了,董建昌笑眯眯瞥了一眼瞿恩。
立青反應過來:「回答考官,我的數學的確很差,非常差……」
「數學差沒有什麼,先期同學中數學得零分的大有人在,我是問你,你是否有某些不光彩的作弊行為?」
立青想了想,大悟:「你指那道正反比例題?有人事先告訴了我?」
「不錯。」
「這沒啥奇怪的,那是我的飯碗呀!」立青反倒得意起來,「父親見不得我遊手好閒,非逼我給一個糟老頭子打了一年下手。我的師傅李壽成,民國初年曾協助日本人繪製過湖南各縣地圖,日本人回國後,把那套測繪設備留給了師傅,我給他做了一年的徒工,繪製地圖,吃的就是正反比例。」
立青一邊說,考官們嚶嚶嗡嗡起來,瞿恩放鬆下來,並對立青刮目相看。
董建昌存心想讓他表現一下:「你能畫地圖?那你畫一張圖讓我們大家看看?」
「要不畫一張湖南省交通略圖?」立青也不謙讓,初生牛犢不怕虎。
兵士抬來黑板,立青拿著粉筆,思索起來,考官們興趣盎然地看著他。立青拿著粉筆,憑著記憶,嫻熟而流暢地畫開了,一邊畫一邊嘟嘟囔囔:「師傅對我說,湖南地形不凡,整個圖形像個偉人的大腦袋。」
片刻工夫,湖南省圖的大形狀就成了,考官們驚喜地看到立青堅實準確的手筆。立青手不停畫,嘴裡也不停地說著:「三湘四水七澤,得天獨厚,育養湘人,才有太史公所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才有『無湘不成軍』的俗話……」隨著立青把山峰、河流、鐵路、港口、主要公路和主要城鎮準確而一目了然地畫在黑板上,考官們面面相覷。
董建昌看向瞿恩:「瞿恩教官覺得此考生如何?」
瞿恩微笑,「這個考生很可愛。」
「是嗎,你是這麼看?」另一個考官點頭稱道,「確有些歪才。」
董建昌說:「歷來軍校步兵教程中,識圖用圖最不易為學生掌握,我看該考生人才難得。」
「也是。上次白崇禧將軍來校為二期生講授『湖南軍要地理』,光在黑板上畫湖南地圖就用去了半個小時,弄得二期生們都不以為然。」又一個考官說道。
董建昌點頭:「那就是說,白將軍下次再來黃埔講課,繪圖之事可由這娃娃代勞。」
話音一落,列位考官都笑了。黑板前,立青仍在專註他的湖南交通略圖,就快完成了。董建昌低頭看了看錶:「0137號,可以了,可以了。我們不需要你再給我們上地理課了。傳下一個考生!」
立青看著黑板上的地圖,志得意滿地走出考場,瞿恩微笑著看他離開。
立青回到立華的住所,驚異地發現董建昌獨自坐在外間。
董建昌:「從瞿恩那兒回來的?」
立青:「是的,他妹妹幫我補了三天的課,我去謝謝他們。」
董建昌「哼」了一聲:「謝謝他們?你以為沒有我主任考官的批准,你能跨過那道門檻?」
立青愣了,不說話。
董建昌:「我不是在要挾你,你太年輕了,完全不了解事情的複雜程度,你知道不知道,黃埔軍官生跨入校門,要履行的第一道組織手續,就是集體加入國民黨。」
這完全超出立青之前的精神準備。
董建昌接著說:「你說你和那些共產黨人混什麼混,自找麻煩不是?」
「可是黃埔是兩黨合作的產物。」立青很是不解。
董建昌:「那是當初。」
立青越聽越困惑:「怎麼,現在有變化?兩黨不再安危共仗,甘苦同嘗?」
董建昌:「年輕人,你得放眼未來。」
立青:「未來怎麼了?」
董建昌:「我這麼跟你說吧,黃埔這道門未來必定出將入相,關係你一輩子的前程,明兒你一步邁進去了,切記不要糾纏到政治里去,目前黃埔,兩個人就有三種主義,吵吵嚷嚷,沒有意思。你要學會做一個純粹的軍人,什麼是純粹軍人?那就是槍里的一顆子彈,槍就是學校,槍的扳機由校長來扣動。」
立青:「蔣中正?」
董建昌:「不錯,是他。」
立青:「他發射我們?他決定我們打誰就打誰?」
董建昌:「你不要這麼玩世不恭,你今天在考場上就有點玩世不恭。我告訴你,你們校長是唯一可以收拾今天這番局面的人,我看好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立青沉默。
董建昌:「聽我的,入校後,絕不要和瞿恩那些人來往,會影響你的前程。」
立青:「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董建昌:「因為,我幾乎就是你的姐夫。」
立青瞪大眼睛,無語。
董建昌:「我已經建議招生委員會把你分到步兵科,步兵是軍隊的祖父,你又有測繪底子,那是最可能出名將的專業。」
立青一怔:「你還真幫我呢,就因為我的姐姐?」
董建昌:「年輕人,就算你是人才,也是需要有人來度你。不要把事情弄得那麼庸俗,如今幾乎所有的政治勢力都在爭取青年,爭取人才。所有的方面都清楚,未來決勝的關鍵,就在於能否大量地佔有人才。」
說完,董建昌起身離去,不久,樓下傳來了汽車離去聲。立青兀自佇立在房間里,回味著與董建昌的對話,也許,當初只是因為一個衝動產生來黃埔軍校的念頭已經不自覺地把他帶入到更加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政治環境中。
他陷入了沉思。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鬆,預備做奮鬥的先鋒。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行,路不遠,莫要驚,親愛精誠,繼續永守,發揚本校精神,發揚本校精神……」
嘹亮的校歌聲震響天際,立青身著軍服,意氣風發。
「不愛錢,不偷生。統一意志,親愛精誠。遵守遺囑,立定腳跟。為主義奮鬥,為主義而犧牲。繼承先烈生命,發揚黃埔精神。以達國民革命之目的,以求世界革命之完成。謹誓。」立青莊嚴宣誓,「謹誓。」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向第三期黃埔軍官生授槍!」儀仗官發出響亮的聲音,立青莊嚴地接過槍。
一排軍號向天吹奏,號聲嘹亮悅耳。
立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