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三省巡閱使在百姓的期待和議論中,出現在了醴陵城。

楊廷鶴雖瞧不起這個巡閱使,為赴宴,還是很鄭重地對著鏡子試起禮裝來。梅姨恰好端銀耳湯經過,廷鶴奇怪這種端湯送水的事情還要梅姨親自做,梅姨嘴快,不過還是比較隱諱,只說立華不舒服,她要親自照顧。廷鶴正要細問,丫鬟報告,說是城南林家派人來,要托立華給林家小姐往廣州捎東西,來人正等在廂房。

廂房內,一個手拎挎籃的少女等在角落的椅子上,兩眼怯生生地打量四周,她突然聽見隔壁屋有人聲,似乎是在爭執什麼,好奇地循聲而去。

立青正帶魏大保參觀書房裡的瓷器,大保看得嘖嘖稱讚,立青順著大保的稱讚,把父親好好誇了一通,他說父親發憤要振興醴陵的燒瓷業。大保有些不解,他想像不出來一個曾經帶兵打仗的人竟迷上這玩意,立青自豪地說,這叫實業救國,要不是老爺子中了這個邪,說不定還成了三省巡閱使呢!

這話可不能隨便說,話一出口,大保就嘲笑立青純粹自誇。立青急了,乾脆說:「早年,我爹的官比蕭耀南還大呢!」

魏大保更不信了:「大哪兒呢?你到大街上看看,滿處都是崗,人家那派頭,衛隊腰上插得一色德國駁殼槍!」

立青就是氣盛:「駁殼槍算個屁,我爹有左輪手槍,比那駁殼槍不知道金貴多少呢!」

魏大保怎麼也不相信他現在置身的地方會有槍,驚訝地看著立青。立青想都不多想一下,脫口而出:「你等著,我這就拿給你瞧瞧!」

立仁和周世農正在茶樓切磋,周世農問立仁:「在你開槍時,令尊就坐在身邊,一旦開槍,你考慮過他的處境嗎?」

立仁怔住了。

周世農進一步問:「革命者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可是,父親的呢,你也不要了嗎?」

立仁緩過神來:「如果需要,當然可以不要。」

周世農笑笑:「義無反顧?」

立仁:「義無反顧!」

立仁萬萬沒有想到,就在此時此刻,他的弟弟,立青正一步一步逼近他家的閣樓,一步一步逼近那把在他看來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並用此證明自己赤膽忠心的左輪手槍。

立青回到書房,魏大保看好戲似的說:「槍呢?你就吹牛吧!」

立青摸摸腦袋,嘆口氣:「是呀,我怎麼沒找著呢?」

魏大保不屑:「得了,你那一套,我早領教了!」

「別動!」

魏大保嚇了一跳,黑洞洞的槍口照直對著他,立青驕傲地看著大保,又來了一句:「讓你別動!「

魏大保還是有些不相信:「我不動,行了吧,真的假的?」

立青:「咱家上上下下,除了老爺子嘴裡的兩顆假牙,別的都是真的!」

立青持著槍神氣地穿行在瓷器架前,不斷地把槍口對準一隻只瓷瓶,嘴裡發出「砰砰」的聲音,大保無比艷羨地緊隨其後。

立仁急匆匆地跑回來,和梅姨撞個滿懷,梅姨嚷著,廷鶴都等他等了很久,立仁哪有心思和梅姨細說什麼,頭也不回地進屋,朝閣樓奔去。

立青還在炫耀那把手槍,一會對著瓷瓶,一會對著几案上的東西,做瞄準的樣子,好像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把一樣東西打爛。林家的那位少女已經站到書房門口,好奇地看著立青漸漸逼近的腳步,她忍不住清咳了一聲。立青嚇了一跳,扭臉看去,與此同時,食指頓時失去控制,手槍驚天動地地響了,一隻華貴的瓷瓶立時粉身碎骨、稀里嘩啦。

「啊……」少女面色慘白,用力捂住耳朵。

立青傻傻地看著少女,忘記放下手槍。

魏大保渾身顫抖:「立……立青……」

閣樓里,立仁面對已經打開的箱子,呆住了。很快,槍聲從他腳下的樓板連續響起。楊家書房裡,連續的槍響,還有滿地粉碎的瓷器……立青已經完全手足無措,食指近乎歇斯底里地不斷地扣動扳機。

楊廷鶴、梅姨、立仁幾乎同時跑到書房,外面一片亂糟糟的腳步人聲。

立仁劈手奪過立青手中的槍,打開槍膛,回臉直直地看向弟弟,狠狠地給了立青兩記耳光。立青已經完全不知疼痛。

魏大保突然看到,原先座椅上的林家少女驚恐地瞪大眼睛,頸脖處鮮血淋漓,浸淫得整個上衣也變得殷紅殷紅,半晌,大保冒出一句話:「你,殺人了,立青……」

楊廷鶴大喊:「別打了,趕緊救人啊!」

正說著,一群士兵撞門而入,舉槍大喊:「不許動,都不許動!」軍官隨後趕到,問道:「槍在哪兒?找到沒有?」正問著,他一眼看到立仁手上的槍,立仁也注意到軍官在看他,欲解釋,「別動!」所有的槍口都指向了立仁。

「放下槍,把槍放在地上!」

立仁丟下槍,「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士兵們蜂擁而上架住他。楊廷鶴擺擺手:「誤會,實在是誤會啊……」

立仁理直氣壯起來:「你們抓我幹嗎,快救人啊!」大家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林家少女身上,她從座椅上,直挺挺地倒向地上。梅姨衝上去,抱住少女,不停地搖晃她的身體:「林家小姐!林家小姐!」少女已然昏迷。

士兵們對槍的關注遠大於少女,瞟了一眼少女,便把槍交到軍官手上,軍官掂了掂手槍,對立仁問道:「你開的槍?」

立青突然清醒過來,大喊一聲:「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看向立青。

立青似乎徹底緩過神來,聳聳肩膀:「我玩來著……沒想到,它就響了!」

立仁趁著當口,上前抱起血淋淋的少女,就往門外走,大喊:「備車,去城關醫院!」士兵們沒有阻攔。

軍官轉向楊廷鶴:「楊廳長,這槍哪來的?」

楊廷鶴:「是我的,都怪小兒玩槍,不幸走火,意外,完全是個意外。」

軍官:「您的?」

楊廷鶴:「此槍系鄙人在南京任職時的佩槍,作為紀念物收藏在家,不想惹出這等禍事。頑劣呀,立青!你從哪裡翻出來的?」

軍官笑了笑:「這也太巧了,楊廳長,值此全城戒嚴之際,貴府發生槍案,在下不能不予以過問呢!」

楊廷鶴:「我說了,這純屬意外。」

軍官:「楊廳長,非常時期出現槍傷案,無論何種原因,也無論槍支何種來源,為了三省巡閱使之安全,我不能不帶走貴公子和這支槍!多有得罪了,帶走!」

軍官一揮手,士兵們上前押走立青,軍官又朝楊廷鶴敬了個禮:「此案一旦審結,卑職會給廳長報告。」

軍人們走了,愣怔的楊廷鶴:「亂了!亂了!全亂了!」

梅姨來到立華房間,給她送湯羹,把剛才的事情向立華說了一遍。立華奇怪,父親竟然還有把手槍,兩人正嘮叨著,門外有敲門聲,是立仁來了。

梅姨很關心林家那少女的病情,立仁拍拍身上的塵土,給自己倒杯茶水,坐下:「幸虧那王八蛋槍法不怎麼樣,差一點,差一點就把脖子打斷了,已經動了手術,問題不大!」

梅姨方才鬆口氣,立華為立仁說立青是王八蛋很不悅,瞪了他一眼。

立仁又喝口水:「那王八蛋在警備隊說什麼了?」

梅姨:「立青能說什麼,小孩子頑皮而已。」

立仁:「你讓爹提醒他,別他媽瞎說,對咱爹不好!」

立華忍不住了:「立仁,我就不懂了,你怎麼能這麼說立青,就算他一萬個不對,他能瞎說什麼?他也就渾點兒,不至於把事情往咱爹頭上說,他不是那種人。」

立仁冷笑:「又替他說話,我看你倆,穿一條褲子還嫌肥!」

立華:「哥,你怎麼老這麼對我說話?這哪像個家呀,咱家什麼時候成這樣了,啊?」

立仁:「你都這樣了,咱楊家還能怎麼樣?」說完,轉身而去。

立華沖著立仁的背影:「陰陽怪氣,永遠是陰陽怪氣的!」

梅姨:「別計較,立仁就這麼個人,長子嗎,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

立華:「不對,他一定知道了我的事,瞧他那眼神的不屑。」

梅姨讓立華不要多想,都是一家人,沒什麼事情不能包容的,立華低頭生悶氣,外面,傳來楊廷鶴的高喚聲:「他姨,在哪兒呢?」

梅姨應著,出去了。立華深深地嘆了口氣。

楊廷鶴剛從警備隊回來,氣呼呼的樣子,把衣帽順手扔給梅姨,讓她迅速去錢莊取一千五百大洋回來,五百用於給林家道歉,剩下一千算是給立青消災,畢竟是戒嚴期間開槍傷人,即使警備隊看楊廷鶴的老面子,對立青的治安處罰還是少不了的。梅姨立即就去錢莊。

立仁走進來,告訴父親,給林家少女的醫藥手術費一共花去兩百大洋,可能還要用些錢。楊廷鶴已經氣不過了,手一揮:「錢的事,找你姨去!」

立仁應了一聲「知道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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