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1月8日星期二

「傍晚的陽光透過窗帘,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投下了條紋狀的陰影。這些陰影被成堆的文件和筆記本分隔開了。有些文件和筆記本懸在了桌沿邊,搖搖欲墜的。會議桌的周圍,擺放著一把把深棕色的赫曼·米勒牌旋轉椅。椅子上,堆放著更多的文件和筆記,有的還散落在地毯上。

在哈佛,院長辦公的地方是三間並排的房間。院長會議室是其中的第三間。第一間既作為接待室,又是院長的私人秘書、打字員和接待員的辦公室。房間的後牆擺放著文件櫃。第二間,也是最小的一間,是克萊格的辦公室。這裡是他批改文件的地方。

有時,他也會在這裡會見個別教員或是一小群教員。走出這個房間,穿過古色古香的玻璃門,就到了會議室。這裡是克萊格召開委員會會議的地方,有時候,他還會邀請一些人前來,喝上幾杯雞尾酒,有時甚至還會請他們吃飯。會議室的其中兩面牆上,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放著成排的用櫻桃木薄片鑲飾的書架。書架上擺放著克萊格的一部分人類學方面的藏書,還有教員們送給他的作品贈送本。而他那為數不多的大學管理方面的書籍則放在了隔壁的房間——他的辦公室里。

只有奧利弗·吳還坐在會議桌旁。看上去,他正在專心致志地複查著一篇手稿,還會時不時地翻動著一張黃色便簽,查看著記在上面的東西。透過眼鏡那厚厚的鏡片,他仔細地看著材料。

而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其他委員則圍坐在一個咖啡壺和推入會議室的一輛點心小推車的周圍。會議已經足足進行了三個半小時了。現在是第一次休息。到目前為止,商議雖然進行得很緊張,但卻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味道。爭議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討論卻始終在平和的氣氛中進行著。克萊格院長嘴裡用力地嚼著餅乾,心裡暗自思忖著:昨天晚上在斯皮爾曼家聚會的目的——對外宣稱的,是要消除委員們之間的緊張氣氛——就目前看來,很好地達到了。但是他心裡也清楚,真正的考驗就要來了。經驗告訴他:隨著委員會會議的進行,即便是最沒有脾氣最溫和的學者也很容易和別人發生爭吵。委員們會變得疲憊不堪,而原先溫和的態度也可能會變得唐突無禮、簡單粗暴。

「我想,我不得不宣布休息時間結束了。」在委員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聲中,克萊格用莊重的語調說道,「我們現在吃點心、喝飲料的時間越長,那麼今天晚上或者是明天在這裡待的時間也會越長。大家能各就各位了嗎? 你們可以把杯子拿到會議桌上去。」

克萊格用手勢示意,讓那位食品服務部的年輕女士把點心飲料都拿出會議室去。她退出房間時,克萊格還向她表示了感謝。

在研究討論每個晉陞候選人時,按照程序,克萊格都會讓候選人所在系的系主任前來委員會。因此,會議桌的一端擺放著一張空椅子,以便系主任們就坐。每次,對一名候選人的討論結束時,克萊格的秘書都會適時地將下一個候選人所在系的系主任領進來。每個系主任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封信,信中概述了系裡和系外的人對此名候選人的工作及其未來學術上的潛力的評價及建議。在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會議上,系主任不必將此封信全部念出來,只要簡要地進行總結概述就可以了。系主任同樣也可能會提出他或她的個人意見。這些意見可能和候選人文件夾里其他人陳述的意見不同,甚至可能與這些意見相衝突。但是候選人本人是不允許前來接受委員們的面試的。這是學術界的特色之一——跟營利性的機構是完全不一樣的——對於某個教員的一生和學校本身都有重大影響的決定是由一個委員會做出的,而且這個委員會從來不會對候選人進行面試。在大多數情況下,委員會的委員們都不認識,更別提認識申請晉陞的當事人了。系主任出席會議的主要目的,是接受委員們就候選人的有關情況的詢問。

詢問程序結束後,系主任就要迴避了。而委員會的秘密商議隨即正式開始。

根據安排,下一位要來陳述候選人情況的系主任是經濟系的倫納德·考斯特。這個學年,他們系在助教這個級別上只推選了一名候選人。克萊格按了一下他椅子旁邊的桌沿下的按鈕,以此信號告知他的秘書:委員們已經做好準備了,可以見考斯特了。

而此時,考斯特正等候在外面的辦公室。

穿過敞開著的玻璃門,考斯特慢慢地走了進來。他點頭向委員會的委員們問了問好,並向他們揮了揮手。然後,他坐到了那張空椅子上。他脖子上套著一件灰棕色羊毛衫。毛衫豎得很高,幾乎蓋住了穿在裡面的彩色格呢領帶和格子呢襯衫。他穿著燈心絨褲子,高幫皮馬靴和羊毛襪。這幅裝扮,看上去更像是去遠足的,而不是來做陳述的。他把帶進會議室的馬尼拉文件夾放在了面前,看著會議桌,好像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橢圓桌的正中心似的。

「倫納德,我們的程序你應該很熟悉了,」克萊格說道,「請你開始概述一下候選人的工作吧——現在到誰了呢? ——噢,對了,是丹尼斯·戈森先生。每個人手頭上都有他的文件吧? 」

「謝謝你,克萊格院長。正如大家所了解的,在過去的兩年里,我們系裡沒有推選過一個候選人。我們一貫嚴肅認真地履行著我們的職責。有些人資歷不夠,這一點一經你們的討論便會暴露無疑。如果舉薦這樣的人,肯定會讓你們懷疑我們系的評估和判斷能力。因此我們是不會讓這種人通過我們系的評估,來接受你們委員會的討論的。而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敢毫不猶豫地舉薦丹尼斯·戈森。戈森先生在過去五年里取得的成就,從質量上來講——畢竟對一個學者,這才是最重要的——是非常了不起的。真的,非常了不起。同等級別的人中,在研究理論方面沒有人能比得上他。我們收到的來自這個領域尖端學者的信可以說明一切。我想,到目前為止,你們已經全都看過這些信了吧。一名諾貝爾獎獲得者寫~封熱情洋溢的信來稱讚某個助教。這種情況是非常少見的。但是很明顯,戈森為他研究領域裡的每個有分量的人物所熟知。對於他所做出的貢獻,我在這裡不想再具體多說什麼了。但是我非常樂意回答你們各方面的問題。請允許我再補充一句:在我們系裡,戈森的位置是很特殊的,而這個位置是很難有人能代替他的。我討厭試著再去找其他人。我認為沒有哪個地方的什麼人能夠代替他。」

「考斯特教授,你為你們的候選人作的陳述好極了。你所介紹的情況也很讓我吃驚。我可沒有想到我們的一個在職教授要在一個循環里進行論證。」

考斯特看著維勒莉·丹澤,皺起了眉毛。他在等著她進一步的解釋,但是她卻沒有再說什麼。最後,他說道:「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她很急躁地回答道,「是說戈森先生寫的文章完全是基於循環論證。」

「丹澤教授,對於你所說的,我表示懷疑。請你舉個例子好嗎? 」

「他所有的作品都是基於功利主義。恐怕,心理學家是不會再相信功利主義了。人們做一件事情是因為這件事帶給了他們最大的利益——這種說法,恐怕不能用來解釋人們的行為吧。戈森先生宣稱其要去檢測的每個假設都是基於這個觀點的。我不是經濟學家,但是我知道,維布倫在世紀之交時就已經徹底粉碎了這個觀點了。難道經濟學家們不再看維布倫的作品了嗎? 」

倫納德.考斯特自貶似地笑了笑。「也許,這不是一個引人注意的觀點。但是,如果我們經濟領域裡年輕的一輩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維布倫,我是一點兒都不會感到驚訝的。事實上,在當前,他的確是過時了。」

「這太糟糕了,」丹澤回答說,「因為他關於人性的觀點比起戈森的模型里那些誇張的描述要更接近真實的人類行為。」

考斯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我明白你所說的,我也相信你可能是對的。但是我認為你不應該僅僅因為他採用的模型而否定一個年輕的學者。」

這個時候,奧利弗·吳插了一句:「我也有一個與丹澤教授相似的異議。我覺得戈森先生對於人性有一種過時的觀點。丹澤教授說戈森是在循環論證。只要循環足夠的大,我想我是可以理解這一點的。事實上,我的異議是——我想,在這一點上,丹澤教授會支持我的——戈森認為人類的行為只有單一的動機。這種理性觀點在這個人的作品中達到了極致。我的意思是說歸謬法。

如果人們真像戈森所認為的那樣,為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進行計算的話,我們的社會結構就會被拆散的。「吳教授提高了嗓門,話語中帶有一絲尖銳。在吳教授說這些話的過程中,維勒莉·丹澤都在用力地點著頭。

倫納德。考斯特不習慣被他人所迫。會議以這樣一種方式進行,是他萬萬沒有預料到的。委員們對戈森的作品提出的這些異議,他沒有一點兒準備。他開始支支吾吾了,並用求助的目光打量著他的同事們。他想擺脫這種困窘。在整個問詢過程中,斯皮爾曼都彎著背,合著手,雙手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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