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12月21日星期五

「奧利弗·吳,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不願與笨人為伍。

今晚,他心情絕對不痛快。因為他整晚都要評估哈佛大學的晉陞候選人。在瀏覽丹尼斯·戈森文件夾里的一篇文章時,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像一隻雕刻的埃及貓,只有鏡片後那雙黑色的眼睛在轉動著。多年前的白內障手術讓他被迫戴上了鏡片像可樂瓶瓶底一樣厚的眼鏡。戴上這樣的眼鏡,他看東西時就像只貓頭鷹似的。他一頭油光滑亮的黑髮往後梳著,整齊得沒有一根錯亂。精心修整過的鬍子像將整個臉都分開了似的。

吳教授是一個有強硬觀點的人。作為一名社會學家,他在犯罪學領域的名聲是響噹噹的,儘管他從來不以犯罪學家自居。

在美國以外的地方,犯罪學領域的研究工作主要是由精神病學家進行的。他們認為犯罪是由人性中的病態引起的。而吳教授和其他的社會學家卻發現文化和社會因素對犯罪行為是有影響的。

吳教授是在歐洲正式開始學習犯罪學的。受龍勃羅梭的影響,那裡的學者相信犯罪類型是可以由生物特徵甚至是解剖學特徵確定的。當吳教授來到美國,熟悉了埃德文『薩瑟蘭的作品後,他走過了和聖保羅去大馬士革的經歷很相似的軌跡。

薩瑟蘭是位不折不扣的社會學犯罪學家。在過去的20年里,吳教授的著作對犯罪學的發展進程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他在薩瑟蘭的指引下,發展了自己關於犯罪行為多面性特徵的理論。此外,他還收集了大量關於犯罪行為的特徵和問題的數據集。對於那些想要把犯罪活動的複雜性歸結為單一動機的學者,吳教授不僅僅懷疑他們,還很鄙視他們。

吳教授把個人閱覽室里的溫莎椅向後挪了挪,在哈佛大學魏德納圖書館裡走來走去,想從灰色金屬書架上選本書。吳教授不像他的大多數同事那樣,在家中建造起寬敞、精緻的書房。他的許多工作都是在圖書館裡完成的。他在威廉。詹姆斯大廳的辦公室是用來和學生、同事交談的。他認為在辦公室是不可能專心看書的。他堅信要真正做好工作,必須在一個好圖書館內部的閱覽室。但是吳教授對閱覽室更加情有獨鍾。他喜歡書架的一切:它們的霉濕味,它們幽深的安靜,和它們與外界的隔離。對於吳教授那種性格的人來說,圖書館是很好的避風港,它可以使人遠離外部世界的喧囂。而且,圖書館也是世界知識的寶庫。

一刻鐘後,找書的工作結束了。吳教授拿著一本從書架上取來的中等厚度的灰皮的書,回到了他的個人閱覽室。他坐回到椅子上,把書放在戈森的文件夾旁邊。文件夾最上面是吳教授看過的最後一篇評價這個年輕學者工作的複印本。吳教授覺得這個經濟學家是傑里米·邊沁的現代版。邊沁在一個半世紀前就寫過有關犯罪與懲罰的著作。他是功利主義的創始者。功利主義判斷所有法律和行為的標準,就是看它們在總體上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公眾的幸福。在邊沁看來,人類處於一個不斷判斷和評估的過程中。吳教授覺得在課堂上用邊沁做為例子來講述人性中曾遭拋棄的一維性是很方便的。

在現代社會學暴露出缺陷之前,邊沁關於人類行為的觀點是被大家所接受的。但是吳教授的社會學學生普遍沒有注意到人是單純的計算者這一觀點曾經動搖過。所以吳教授覺得直接從書本上引用邊沁的例子是很有用的。這可以使學生們相信他們的教授不是在把現代社會學和一個假想敵進行對比。

不僅曾經有人是這樣認為的,在150 年後,哈佛大學的一個晉陞候選人也把這個人們認為早已過時了的關於人性的理論作為其學術辯論的基礎。吳教授現在認為,如果把這些做為論據,1 月8 日那天帶上,是很明智的。

吳教授翻動著那本沉重的書。他清楚自己要找什麼,也知道要找的東西在哪裡。在188 頁,他找到了那句引語,並抄寫在筆記本上。「……有哪個人不在計算呢?所有的人都在計算。有的沒那麼精確,而有的精確些:但是所有的人都在計算。」在犯罪學中,沒有人會否認每個個體都在計算著。吳教授在他剛才看的戈森作品中發現戈森有一個很偏激的理論——他認為人僅僅懂得計算。這種觀點前後矛盾,而且很荒謬。

吳教授把戈森的文章放回到文件夾中,準備離開魏德納圖書館。這篇讓吳教授很是惱火的文章題為《工資差別制與犯罪》。

這篇簡短的文章就像學術雜誌中的文章一樣,引用了很多有關採購員工資的數據。商業企業的生產原料是由這些採購員挑選的。

戈森收集了這類職員工資的數據,並從中發現如果採購員所在企業是快速發展,並生產流行性和季節性產品的,那麼比起那些受過培訓和教育的、在更穩定的企業中工作的採購員,他們收入反而更多些。舉例來說,一個購買時尚服裝的採購員比一個購買機械工具的採購員能獲得更高的工資。

這個年輕的經濟學家宣稱他正在測試的這一理論或是解釋是很有價值的。這個理論是有關制止犯罪的。在一個很難監控採購員的工作技能和誠信度的市場中,理智的僱主會付給理智的職員,比如採購現成商品的職員,更高的工資。因為有時候,衣料的生產商可能會賄賂採購員。在賄賂的誘惑下,採購員可能會採購那些本不大合他們意的衣料。而僱主給出的高工資能確保採購員抵制賄賂的誘惑,使他們從僱主的利益出發,採購那些合意的貨物。在那些賄賂較少的市場,採購員的罪行容易被僱主發現。

因此,僱主不必用高工資來確保職員對他們誠實。在戈森的理論中,他認為誠實的僱員並不是由於他們的誠實而獲得了更高的工資,而是僱主給他們高工資是為了讓他們更加誠實。在奧利弗。

吳看來,這個理論很可笑。

吳教授把戈森的文件夾和那天一直在看的其他候選人的作品都放進了公文包。他合上公文包,把自己研究中要用到的那本書弄平整了,並留存了個人人閱覽室。然後走出了魏德納圖書館。

每天晚上7 點鐘,除非他打電話通知計程車公司不用來,否則都會有一輛計程車來哈佛廣場接他回家的。他的眼睛不好,不能自己開車。

當奧利弗·吳準備離開圖書館時,他努力把自己也置於純粹的成本與效益的世界中。這個世界裡的人們信奉丹尼斯。戈森的理論,他們只在乎價格,而不是價值。

他快走近圖書館前門了。他應該偷本書走嗎? 其實下意識里,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偷書會付出什麼代價呢? 門口的管理員可能會發現他偷書的行徑,這會很尷尬的。但是也不用考慮得那麼多。他如果跟管理員解釋說他不是有意的,管理員會樂於接受的。畢竟吳教授從圖書館進進出出已經無數次了,被檢查的幾率不會超過50%。但是隨後,他又擔心自己會由於不良行為而受到良心的譴責。在他成長的家庭里,偷竊被認為是非常可恥的行為。他的價值觀還是舊世界的。如果違反了如此嚴重的禁忌,他會很自責,很懊惱的。那麼拿一本厚重的書回家的成本是什麼呢? 他可不習慣干體力活啊。然後,他還估算了一下收藏這本書以及時不時給它撣去灰塵的成本。這個成本計算到哪兒終止呢? 他有些迷惑了。計算這成本的代價也太高了吧。

繼而,吳教授又開始計算他能得到的好處了。收穫的似乎很少。當然,書中的知識是一大收穫,可能還有閱讀中的樂趣。

但是,通過閱讀圖書館裡的藏書,他已經可以得到這些好處了啊。

而且他是如此頻繁地光臨這個他最喜愛的「避風港」,所以對他而言,來這裡也說不上麻煩。當然,他還可以把這本書賣了換點錢。但是蓋有圖書館印章的書在市場上值不了幾個錢呀。他想不出其他好處了。經過他的計算,偷書的成本明顯超過了帶來的好處。吳教授心想戈森也不會偷書的。

這位傑出的社會學家離開了圖書館,走下了石階。雖不是深夜,但已經很冷了。哈佛廣場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鏟乾淨了;雪被高高地堆在水泥路旁。他沿著圖書館向南走,來到了馬薩諸塞大街。穿過大街就是廣場上的計程車停靠處了。計程車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你好,吳博士。今晚直接回家嗎? 」

「是你嗎,雷蒙德? 」吳教授一邊問著,一邊透過厚厚的鏡片盯著這個人。認出這就是經常送他回家的司機後,吳教授從後門上了這輛有點舊了的雪佛蘭車。然後,他把公文包放在了黑色聚乙烯座椅上。

「是的,直接回家吧。」他指示司機說。

計程車沿著布拉託大街朝吳教授家駛去。突然,後面傳來的一陣車喇叭聲打斷了吳教授的思緒。他聽到前座的雷蒙德一邊在低聲咒罵一邊把車往路邊靠,以讓那輛超速行駛的車過去。

在波士頓地區,充滿挑釁性的駕駛方式是一種很普遍的策略。但是敢在十字路口和擁擠的街道上也這樣駕駛,的確是很大膽的行為。不管從哪方面來說,超過去的那輛轎車的速度都非常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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