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12月21日星期五

「斯皮爾曼走到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電話鈴還在響。他趕緊把成捆的書籍和文件放到走廊的地板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立陶爾413 室的鑰匙。這位經濟學家趕到了辦公室電話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但總算及時。他聽到了妻子的聲音。」亨利,不好意思,又打攪你了。我知道你想整個晚上在那兒工作,但是家裡有人想見你。「

「帕特麗夏回家了嗎? 」他問。

「沒呢。我估計她得深夜才能回來了。是丹尼斯·戈森——你們系裡的那個年輕人。他現在就在客廳里,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要找你。我跟他說你正在工作,但是他說事情很重要,而他又不願意去辦公室見你。總之,現在他人就在這裡。我答應他我會給你打電話試試看的。」

「他說什麼事情了嗎? 」

「他沒有跟我說。他只是說急著要見你。他看上去一臉的焦慮,這一點我敢肯定。要不是這樣,他也不至於在這麼寒冷的夜晚到訪啊。」

「噢,但我現在還不大想回家。我要是回去了,這裡的工作就要停下來了。而且我不敢確定是否應該見他。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嗎? 」

「你要是回來我會很感激你的。你要不回來他是不會走的,而我想在帕蒂回來前去鼠尾草店買點東西。」

亨利.斯皮爾曼只好不大情願地同意回家去。這個個頭不高,禿頭的教授摘下角質架眼鏡,用手帕擦去上面的霧水。他總是不能溫文爾雅地應付這種干擾。但是這次是他自己選擇回家去的。對於斯皮爾曼這樣的經濟學家來說,選擇處理事情的方法就跟選擇商品一樣——都是通過權衡成本與效益。曾經有段時間,他會很樂意被打擾。因為在他職業生涯的那段時間,即使他將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上,他也不會損失很多收入。因此,被打擾讓他付出的代價是很小的。

而現在,他是哈佛大學經濟系的明星人物之一了。但矛盾的是,隨著收入的增加,他覺得自己不那麼承受得起這種打擾和分心了。公開演講、在報刊媒體上發表特約專欄評論以及著作的銷售讓他掙了大量的錢。現在回家意味著在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工作上要損失4 小時的工作時間。而要補回這4 小時的工作,又意味著他將失去做演講、出專欄或是寫書的4 小時時間。

這樣,此次被打擾的成本將是新聞雜誌上的一篇專欄。他本可以從中獲得可觀的收入的。用經濟學的說法,這筆可觀的收入就是丹尼斯·戈森到訪的機會成本。

對於個體高收入者,這些機會成本會變得很高。正如斯皮爾曼經常告訴學生們的那樣:一個按小時收取高額費用的著名律師,你是不應該和他聊天談論天氣的,因為他的計時錶在不停地計時收取費用。同理可得,比起那些機會成本低得多的公司法律秘書,這種律師可能很難捨得去享受假期。

最初,正是對這些矛盾的揭示吸引斯皮爾曼來學經濟的。

大學裡的所有學科中,沒有一個學科能像經濟學那樣,能夠充分地解釋如此廣泛的人類行為。心理學家可以解釋變態行為,預測犯罪的精神變態者的反應。社會學家致力於解釋大眾文化的社會習俗和道德觀念。人類學家則關注那些沒有文字記載的民族的神話。但是經濟學所吸引斯皮爾曼的正是經濟學家對個人日常經濟生活的理解。

他的父親就印證了這一點。在學習經濟學之前,斯皮爾曼一直沒能真正理解自己的父親。在自己的裁縫店裡,老斯皮爾曼總是對顧客彬彬有禮,盡量滿足他們的需要。作為一名裁縫,父親的良好聲譽不僅僅是因為他衣服做得好,更是因為他對顧客的禮貌與友好。但是當父親沿著樓梯爬到裁縫店上面的褐砂石房屋時,他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原本彬彬有禮的他變得脾氣暴躁,容易發火。在家裡,他從來就不知道,也不關心妻子和孩子們需要些什麼。亨利·斯皮爾曼還記得母親曾經對父親說過:「本,我真的很搞不懂。在店裡,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和善。但是一回到家,你就總是滿腹牢騷。當西爾弗曼先生在和你說有關袖口的問題時,你會認真聽他所說的每個字。而對我呢,即使是談論我們女兒的結婚禮服,你也漠不關心。」

現在,亨利·斯皮爾曼能用一個理論來解釋父親那令人費解的行為反差了。這種反差並不是說比起妻子和孩子來,父親更喜歡西爾弗曼先生。相反,亨利知道父親很關心全家人。但是學習了經濟學之後,小斯皮爾曼學會了用另外的角度去看問題。父親做生意要和其他的裁縫店競爭。他們之間的競爭是很激烈的。

要從事裁縫這個行當,你幾乎不需要什麼資金的投入或接受什麼專門訓練。而父親的服務所創造的價值,要使他致富顯得太少了,但是卻足夠服務到大部分的顧客。用書本上的話來說,就是供應量等於需求量。如果大家排隊等候父親做衣服,他可能會很粗魯地或有差別地對待某些顧客。因為對父親而言不存在經濟成本。

但是,市場決定了做一件衣服的價格。這時候,禮貌和良好的服務才能贏得顧客,招徠回頭客。而另一方面,粗魯的態度和糟糕的服務則會嚇跑顧客。這樣一來,斯皮爾曼先生付出的代價就將是收入的減少。

弄懂了這個現象之後,斯皮爾曼突然覺得很多其他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說,當法律的規定使租金達不到和市場供求關係相應的水平時,出租房子的人態度就會很粗魯、很無理;二戰期間的屠夫對待顧客會很粗暴無禮,因為那時候牛肉的價格受到了人為控制;那個時期,對銷售同類商品的其他商人關注很少,這使得顧客大清早就排隊等候在這些商店外,只有那些足夠幸運的人才能買到尼龍針織品。

多年以後,當聯邦政府對汽油價格加以限制時,斯皮爾曼突然意識到這個理論還在發揮作用。在劍橋城的這些年裡,斯皮爾曼經常光顧百老匯的一家加油站。加油站的工作人員一直對他很客氣,除了那段時間——那時,石油供應量在下降,而政府對油價的控制讓這種情況更加惡化。這似乎也改變了加油站職員的脾氣。很多顧客排著長隊,儘管油價很高,他們卻爭著要掏錢加油。但是加油站職員的服務態度卻一天不如一天。但是當政府取消控制後,一切又恢複了正常。去加油時,人們又可以看見彬彬有禮的職員了。

亨利.斯皮爾曼知道一些很少有人會相信的事情。如果他把這些事情告訴別人,別人會誤解他的:他的父親,一個對顧客最有禮貌的人,對待自己的家人竟會像百老匯那家加油站的職員一樣粗魯。但是,要改變這種狀況,無需去改變父親的性格,只要改變那一成不變的價格就行了。

在家庭範圍里,市場供求平衡價格不會決定資源在每個人身上的分配。因此,老斯皮爾曼亂髮脾氣不會付出任何代價。但是,在樓下,在他的裁縫店裡,同樣的行為是要受到懲罰的。父親視環境的不同調整控制自己的脾氣。而小斯皮爾曼也同樣遵照了由此理論預測出的模式。今晚,為了招呼那個不速之客,亨利.斯皮爾曼不得不放下手頭的工作。因此,他是不會開心的。

當斯皮爾曼走向停車場時,他看見兩個學生朝他走了過來。

「晚上好,斯皮爾曼教授。」其中那個頭上裹著紅綠色聖誕圍巾的向他問好。這兩個學生走近後,斯皮爾曼才認出那戴圍巾的是他帶的研究生。

他的回應並不像往常和學生互相開玩笑時那麼友善。今晚,他真的很心煩,他的問候也是敷衍了事。但是對那個他認識的學生來說,教授那表示相識的嘆息聲就是她今晚最開心的事了。

「斯皮爾曼先生穿著那套衣服,你怎麼認出他來的? 」

「我就是通過那套衣服認出來的。」

「啊? 」

「整個冬天他都穿著那套衣服來給我們上課。有些大衣是防風衣,他那件卻是防冰的。我們每次都很緊張兮兮地等著他來,然後他就穿著那件大衣進來了。大衣的衣擺垂到了他的腳踝。而衣領則豎了起來,蓋過了耳朵。衣服是紫色的,沒系鈕扣。他還戴著一頂寬檐並且帽檐下垂的棕色帽子。當他以那幅裝束出現,並在上課之前天真無邪地沖你一笑,你就不會感到害怕了。即使你知道他是一個天才。」

這個經濟學家不僅僅穿著超大的外套,還開著一輛超大的汽車。那車是紫紅色和櫻桃色相間的,帶有空調,並可以動力操縱和動力剎車。此時,他輕鬆地開著車上了康科德大街,走上了回家的路。他用手操縱著控制桿,打開了加熱器。儘管經驗告訴他這是沒什麼用的。從辦公室到家的這段路程剛好就是發動機熱起來所需要的路程。他的車一到車庫,加熱器就剛好吹出了暖風。

當斯皮爾曼駛上康科德大街時,他看見擋風玻璃前的雨雪刷下面夾著一張紙條。他多希望剛上車時能看見這張紙條啊。他的身高讓他開車時,大多數時候只能看見方向盤頂部下方和儀錶板上方的區域。而紙條或多或少擋住了擋風玻璃的部分區域。開車時,那個區域可是很必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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