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12月21日星期五

「有條有理的思緒,凌亂不堪的桌子。」亨利·斯皮爾曼一邊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那個備忘錄在哪兒呢? 」他咕噥道。很快,他在一個夾有上學期講課筆記的文件夾下面找到了備忘錄。他坐到椅子上,仔細看了看失而復得的備忘錄。

院長丹頓·克萊格先生致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委員這是我們委員會進行商議的時間表:1 月8 日,星期二:下午1 點至7 點1 月9 日,星期三:上午9 點至下午2 點我相信每個委員屆時都已經閱讀了各候選人的相關材料。請允許我再次提醒各位要對這些材料及我們此次的商議保密。

斯皮爾曼從胸袋中拿出記事本,草草地把這條信息記了下來。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委員們在聖誕假期期間是不可能去度假了——如果他們想要看完材料的話。一想到他不得不看的手稿和關於候選人的推薦信,斯皮爾曼不由得嘆了口氣。簡單明了的信早就過時了。它是那個爭論年代的犧牲品。而真正好的信件寫出來是要有言外之意的——暗含的話總是比說出來的更重要。但是說出來的也為暗含的提供了暗示:誇讚一個候選人人格出眾就是為了避免指出他在學術潛能方面的不足;誇讚一個候選人在課堂上講課精彩生動就是委婉地指出他在研究上的欠缺。斯皮爾曼真的不想再去讀那些推薦信了,他寧願去讀那些手稿。

在哈佛,對來自文科系和理科系的候選人進行評估是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職責。要他對自己專業領域外的教職員工做出意義如此重大的判斷,這讓斯皮爾曼覺得很不舒服。他的專業是經濟學。這註定了他不可能從一個歷史學家或是生化學家的角度做出評判。但是做出這些評判又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當然,委員會的其他委員和他同病相憐。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布里奇打來的。

「不,」他告訴布里奇,「我今晚要去廣場取材料。而且還有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工作要做。」亨利·斯皮爾曼掛斷了電話。他打算在院長辦公室關門之前去把剩下的關於晉陞候選人的手稿拿回來。他往克萊格的辦公室去了。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布里奇·斯皮爾曼把話筒放回原處。「亞當·斯密可不可能知道自己開創了什麼呢? 」她沉思著。這個經濟學學科的創始人在論文中談到過有關鎖廠的勞動專業化、看不見的手以及自由貿易的好處等。看上去,亞當·斯密僅僅是開創了一個學科,一門社會科學。但是對於布里奇·斯皮爾曼,一個經濟學教授的妻子來說,斯密開創的不僅僅是一門學科,還是一項事業。現在,這項事業把它眾多的從業者完全吸引住了。它有自己的行為準則,自己的資歷輩分,自己的慣例。布里奇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遵循這些準則和慣例的人。而論資排輩的話,他目前的資格也是最老的。

布里奇·斯皮爾曼雖然從小在具有學術氛圍的家庭中長大,但她仍然沒有完全習慣和一個經濟學家共同生活。她小時候見過的那些教授,與他們夫妻倆有交往的哈佛大學其他學院的教授們對待他們的工作都是很嚴肅認真的。但是他們並沒有讓學術研究充斥他們的生活。

布里奇走進客廳,拉上了窗帘。劍橋城的12月,夜幕降臨得很早。他們房子附近的街燈都已經亮了。「現在是去看看傑西卡,討論一下這件小事的時候了。」她想。但這時候門鈴響了。

她只好暫時把這個想法擱一邊了。

「是後門的門鈴聲,」她自言自語地說著,「通常只有亨利才走後門。」她有些不大情願地走向廚房。他們的家在劍橋城,房子對面是一處昂貴的房地產。那些房子富麗堂皇,都是維多利亞式的住宅,修建於世紀之交。但是房子後面的巷道與那些被悉心照料的草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荒廢的車庫、廢墟堆、棄物堆和垃圾箱堆放在公共汽車道上。

布里奇躊躇地走到了後門。門窗上掛著帘子,透過帘子她只看到了那個人的輪廓。她認不出來人是誰。於是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開了帘子,悄悄地往外瞥了瞥。門階上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呼出的氣就像一股股煙似的,融進了冰冷的空氣中。在這樣一個寒冬里,他穿的實在是太單薄了:一件薄夾克;既沒有手套也沒有靴子;頭頂上罩著一頂騎兵帽。

布里奇認出了來人——這個人是她丈夫的同事,一個低級別教員。她在學院辦公室見過他,不過素不相識。該為這個陌生人開門嗎? 來人一看就是一身狼狽的樣子。她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

「打擾了,斯皮爾曼太太。我叫丹尼斯·戈森。」他看上去有些尷尬,不敢正眼看布里奇。「我知道我們素不相識。但是,我和你丈夫同在經濟學院教書。但願他現在在家。我想見見他。」

他擠出了一絲很不自然的笑。

「對不起,他不在家。但是,請進來暖暖身體吧。恐怕亨利要很晚才能回來。他說要待在辦公室,有些工作要做。你可以去那裡找他。不過我不能確定他是否願意被人打擾。當然,如果事情真的很要緊的話,你……」

「噢! 是的,太太。而且這件事情很機密。正因如此,我才走你們家後門的。我知道,先生今晚的工作可能是關於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我的合同今年就到期了,所以我本不應該和您先生,還有委員會的其他人有私人接觸的。但是真的,有件事情他必須知道。」

「我給你沏點茶吧。喝點茶會暖和點的。」在戈森去找斯皮爾曼前,布里奇挽留他在家坐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默默地抿著茶。他敢肯定,沒有人看見他到斯皮爾曼家來。要是在辦公室接近斯皮爾曼,事情將更難辦。在哈佛大學的立陶爾中心,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任何時候都可以看見教授們和研究生們在做著經濟學方面的研究或是在互相爭論著。戈森問斯皮爾曼太太他是否可以在家裡等她丈夫回來。

「也許還得有好幾個小時他才能回來呢,」她回答說,「我給他打個電話吧。告訴他你在這裡。這樣他可能會早點回來的。」

琢磨了一下這個提議,戈森有些猶豫了。通常情況下,他不願意打擾一個在職教授的日常工作安排。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別無選擇了。他只好讓斯皮爾曼太太給她丈夫打電話。

此時,斯皮爾曼剛好走進了莫布雷禮堂。他沿著樓梯上到了位於二樓的院長克萊格先生的辦公室。在那裡,他拿了一大堆文件。估計有二十多斤重。這可是他今晚和以後七天的「家庭作業」。

這些都是餘下的由晉陞候選人撰寫的文章、專題論文、評論和書籍。這些書頁上的文字、數字和公式就是決定一個有遠大志向的教授在哈佛任期的事實基礎,或者說這些就是主要依據了。抱著厚厚的資料,這個身材不高的禿頭教授艱難地下樓去了。

「亨利,我來幫你一把吧。那些資料看上去很沉。」

「這些不是很沉,但卻很煩人啊! 」斯皮爾曼用諷刺的口吻說道,「當你走出院長辦公室,也會為這樣一堆東西而煩惱的。」

想要幫助斯皮爾曼的這個人是數學系的莫里森·貝爾教授。

他也是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委員。他來莫布雷禮堂的目的和斯皮爾曼一樣。

莫里森·貝爾是數學系的明星人物。從資歷輩分來說,他的地位可以同斯皮爾曼在經濟系的地位相提並論。但是在其他方面,他們幾乎沒有一點相似之處。莫里森·貝爾足足比斯皮爾曼高出30厘米。他們倆的性情也大不相同,而且不是一輩人。斯皮爾曼從不注重自己的穿著打扮,貝爾卻經常流連於劍橋城的男裝店。他一頭黑黑的筆直的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滑亮,領口處的頭髮還弄得有點卷卷的。他的眼睛又黑又大,面龐又瘦又黑。他說話緩慢而有節奏,但卻有個令他尷尬的特點:在聲音伴隨嘴唇運動發出之前,他的嘴唇就已經在動了。雖然這個時間差很短,但能覺察出來。這使得聽他說話的人總感覺像是在看一部聲音和圖像不同步的電影似的。上貝爾的課時,學生們一開始總是感覺好像聽漏了什麼似的。因為他們耳朵聽到的和他們眼睛看到的總是對不上。

聽到斯皮爾曼婉拒了他的幫忙,貝爾鬆了一口氣。他急著想要去取那些相同的材料,然後開始進行長時間的研究。他知道,今年的職稱委員會有了斯皮爾曼,商議過程將不會那麼容易。那些來自傳統學科的學者認為這個經濟學家既喜歡刨根問底又很吹毛求疵。但是一個人的某個缺點卻恰巧是另一個人的優點。

儘管如此,貝爾還是很佩服這個善於爭辯的教授。他知道:斯皮爾曼非常認真仔細,他從不輕易降低研究標準。事實上,與文學系的福斯特·貝瑞特比起來,斯皮爾曼要受歡迎得多。貝瑞特認為晉陞的評判標準不應單純是學術,候選人的社會地位同樣很重要。在他看來,一個普通的助教,如果他是洛奇、卡伯特或是洛厄爾,就要比其他人優秀些。貝爾很清楚斯皮爾曼的出身:他是一群一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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