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下一統 一、來之不易的勝利

歷史的進程有時會超出人們的想像。公元前221年,當大將王賁率領秦國的虎狼之師撲向東海之濱的時候,有誰想到,擁有七十座城池上千里土地,曾"發兵守其西界"的齊王田建,竟會開門揖盜,不戰而降?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邦國滅亡了,漫長的帝國前史宣告終結。摩拳擦掌已久的秦王國終於兼并了天下,從此"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史記·秦始皇本紀》),中央集權的統一帝國正式揭開帷幕。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而且來得有些突然。

不錯,秦王國君臣上下為此作了長期的準備,也期盼了很久,但勝利之快還是令人瞠目。請看時間表——

公元前230年(秦始皇十七年)秦滅韓;

公元前228年(秦始皇十九年)秦滅趙;

公元前225年(秦始皇二十二年)秦滅魏;

公元前223年(秦始皇二十四年)秦滅楚;

公元前222年(秦始皇二十五年)秦滅燕;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二十六年)秦滅齊。

不過九年功夫,所謂六國,完全為秦所滅,幾乎是隔一兩年就滅掉一個,正所謂勢如破竹。這在兩千多年前的冷兵器時代,實在堪稱奇蹟;而這奇蹟的背後,則正是我們感興趣的第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能?

在為兼并天下而征戰不休的所謂"戰國七雄"中,秦原本是最沒有"資格"一統天下的。最有"資格"的是齊。齊,還有燕,還有趙、魏、韓的"母邦"晉,都是最早的封國。尤其是齊,為武王親封,位列功臣封國之首,號稱"首封"。以後,齊又吞併了許多小國,在東海之濱稱王稱霸,儼然超級大國,是老牌的"霸權主義者",還曾經一度稱帝。秦最後才滅齊,除地理上的原因外,也有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原因。

楚也有資格,至少自認為有資格。楚的資格原本較差,西周封建時只封了個子爵,正統的史書都管楚王叫楚子。於是楚人"不服周"(不臣服於周王室)。上下君臣,都自稱蠻夷,專一和華夏諸侯作對。五年不出兵,就算是奇恥大辱,死後不得見祖先,至今湖北方言仍把"不服氣"叫做"不服周",可見這口氣憋了多久。春秋前後,楚吞併的諸侯國,大大小小四五十個,終於異軍突起,成為南方之強。戰國時,楚的疆域,東至海濱,北至中原,西有黔中,南有蒼梧,差不多佔了當時天下的半壁江山。所以,秦滅六國,楚最不服,以至於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說法。

秦的資格又差。據《史記·秦本紀》,秦人本是以牧馬為生的游牧民族,其先祖因為會趕車(善御)和養馬(好馬及畜,善養息之),曾得到周穆王和周孝王的重用和賞賜,但直到周宣王時才當上大夫,到周平王東遷時才被封為諸侯。這時已是東周,距離西周分封已275年。而且被封的原因,還是因為西戎。西戎是周國以西的少數民族,崛起於草莽,後與北狄合為匈奴,歷來就是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平王封給秦人的岐山、豐鎬,就是西戎從周人那裡奪走,又被秦人奪回來的。平王給秦人封號,原本不過順水人情,同時也是為了讓他們在這塊有爭議的土地上"屯墾戍邊",既做擋箭牌,又做屯糧庫,算是最早的"生產建設兵團"。這種半開化的蠻族,政治上的暴發戶,又有什麼資格同六國爭霸爭雄?

六國的政治、經濟、軍事力量也很強,不但人才濟濟,而且雄心勃勃。對此,賈誼的《過秦論》有極為生動和精彩的描述,至今讀來仍覺驚心動魄。賈誼說,當時的六國,不乏卓越的領導人,正所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這四個人,都"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六國不吝珍器財寶土地(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四面八方招攬人才(以致天下之士),結成最廣泛的統一戰線(合從締交,相與為一)。於是有寧越、徐尚、蘇秦這樣的政治家為之謀劃,有齊明、周最、陳軫這樣的外交家與之溝通,有吳起、孫臏、廉頗這樣的軍事家統帥部隊,曾經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雄赳赳氣昂昂地"叩關而攻秦",執意與秦人決一雌雄。其來勢之洶洶,套用駱賓王替徐敬業所寫討伐武則天檄文里的話說,那可真是"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正所謂"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然而結果怎麼樣呢?秦國大開關門,坦然地迎接戰鬥(秦人開關而延敵),齊、楚、燕、趙、魏、韓,再加上宋、衛、中山,九國之師,居然一鬨而散,根本就不敢進攻(遁逃而不敢進)。秦國不費一槍一彈(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條約也撕毀了,聯軍也解散了,各路諸侯爭先恐後地割地賠款,以討好賄賂秦國。秦人坐收漁利以逸待勞,從從容容地收拾這些傢伙,追擊逃亡者,驅逐敗退者(追亡逐北),血流得連盾牌都浮了起來(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勝利了的秦人"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失敗了的六國則心驚膽戰,搖尾乞憐,不是低頭認輸(強國請服),便是俯首稱臣(弱國入朝)。秦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把六國變成了自己的俎上肉,盤中餐。

事情怎麼會是這樣?

對此前人多有討論。比較有名的,有賈誼的《過秦論》、杜牧的《阿房宮賦》、柳宗元的《封建論》和蘇轍的《六國論》。賈誼認為,當年六國不能戰勝秦國,其實有一定的客觀原因,即秦地乃是"被山帶河以為固"的"四塞之國",正所謂金城湯池,易守難攻。賈誼說,從穆公任好,到秦王嬴政,秦國國君前後二十餘人,難道個個都是聖賢(豈世世賢哉)?當然不可能。他們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常為諸侯雄),實在是因為地理條件太好(其勢居然)。六國之軍"同心并力而攻秦",各自派出最好的將領統率部隊(良將行其師),最好的文臣運籌帷幄(賢相通其謀),難道居然都是草包(豈勇力智慧不足哉)?當然也不會。他們之所以來勢洶洶而一敗塗地(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實在是因為"形不利,勢不便"。至於後來秦的滅亡,則有兩個原因,一是"仁義不施",二是"攻守之勢異也"。也就是說,覬覦天下時,是攻勢,不妨依仗地險,使用詐力(兼并者,高詐力);一統天下後,是守勢,就應該改變政策,與人為善(安定者,貴順權)。你都奪取天下了,還不廣施仁義,豈能不亡?

杜牧的觀點則不盡相同,他認為六國與秦都亡於"仁義不施"。杜牧說,如果六國之君懂得仁愛自己的人民,就足以抵抗秦國(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同樣,如果秦國之君懂得仁愛六國的人民,就能萬世為君,哪裡會二世而亡(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所以,滅亡六國的,是他們自己,不是秦(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滅亡秦朝的,也是他們自己,不是別的什麼人(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後人如果不懂這個道理,那就只怕還會滅亡。蘇轍的說法又不同,他認為六國之亡在於貪婪(見利之淺)與短視(慮患之疏)。因為貪婪(貪疆場尺寸之利),所以不能團結(背盟敗約),甚至自相殘殺(自相屠滅),結果"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這話有一定道理。比如楚懷王曾與齊閔王簽訂共同防禦條約,相約抗秦互救。然而僅僅只是張儀一番搖唇鼓舌,許諾秦國送還商於(今河南淅川內鄉一帶)領地六百里,懷王便背信棄義,與齊絕交。絕交以後,才發現上當受騙。張儀當面撒謊當場耍賴,聲稱秦王當初只答應六里地,何來六百里之多?懷王大怒,三次起兵伐秦,屢戰屢敗,最後自己成了俘虜。如此貪婪與短視,如不亡國,那才是怪事。

顯然,蘇轍的《六國論》主要著眼於政策與策略,雖然也算切中肯綮,卻未能抓住事情的根本。賈誼的《過秦論》則其實並未回答六國滅亡的原因。六國滅秦,固然是"形不利,勢不便";秦滅六國,難道就"形利勢便"了?既然大家都不方便,怎麼就不能誰也不滅誰,相安無事呢?至於杜牧的《阿房宮賦》,雖然講得有道理,卻也同時有問題。秦王朝不得人心,是確實的。六國不愛其人,也可能有證據。但六國之亡,並非亡於國人,而是亡於秦人。難道秦王在奪取天下之前是仁愛人民的,當了皇帝以後就不愛了?事實上,正如我們後面將要講到的,秦,老早就是"暴秦"了,只不過變成帝國以後變本加厲而已。然而不愛人民的秦,卻戰勝了同樣不愛人民的六國,這就一定另有原因。

最有見地的還是柳宗元的《封建論》,因為只有這篇文章才談到了最根本的東西——制度。柳宗元認為,周之亡,錯在制度(失在於制),不在施政(不在於政)。從西周到東周,諸侯們驕奢淫逸(驕盈),貪財腐化(黷貨),窮兵黷武(事戎),政局動蕩的國家多(亂國多),政治清明的國家少(理國寡),珍惜土地愛護人民的,百里不能挑一(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這是他們那個制度決定的。相反,秦之亡,則錯在施政(失在於政),不在制度(不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