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腳下的刮擦之聲也隨之停下,周圍頓時只剩一片黑暗的寂靜。他孤身一人站在冰冷潮濕的石頭中央,陳年灰塵一絲絲盪進他的鼻孔。他知道,有人在黑暗裡看著他,等著他,空氣里緊緊地綳著不安感。
伊爾明斯特任隨那感覺慢慢生長擴張,他伸手握著石頭把手,面對黑暗中潛藏而清醒的莫名玄機,召喚出蜜斯特拉賜予他的一道神明之法。這道法術要求絕對的寧靜和全神貫注,時間耗費也頗長,是以他平時用得極少……但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感到時間和生命的流逝,就像河流奔騰向前,再也不會回頭。因為他的壽命,遠比費倫大陸上大多數生命體來得長久,這種時光飛馳的感覺,就越發明顯了。
他的知覺蔓延在等候而聆聽的黑暗中。不管對方是有生命之物,抑或是無生命之物,他都無法看到。然而,當他凝神貫注之時,魔法……所以,他敏銳地感覺到、辨認出法術所依存的表層,法力觸鬚伸出的波紋,甚至是更為微弱的、在漸漸衰退的防腐魔法,他知道,這防腐魔法已經失效。
所有這些東西都擺在他面前。微弱的魔法飄蕩在井底的每一處,然而沒有一個魔法足夠強大,能夠正好固定在原位。但它們漸漸勾勒出一個大洞,或者說開闊的空間。一個很好的藏匿之所——在這間大廳的地底(他無法準確地說出這裡到底是洞穴還是深坑),好幾個力量匯聚的節點——這回不是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小魔法,而是強大的魔法力——正不斷地跳動低語著。伊爾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必須去看個究竟,等候在此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又有這麼強的魔力。既然已經被帶到了這裡,而那團帶他來的旋轉體,正在看著他,自然也知道他的到訪。那麼又有什麼必要偷偷摸摸的呢?伊爾放出一道通探石術,掃描著前方的深坑和裂痕,接著在它放出的微弱藍光籠罩之下,他警惕地往前邁動步伐。
地面寬闊,全是洞穴中天然的石頭。而再往前走,石塊過渡到一塊巨石所鋪成的平滑地板,打磨得極為光滑平整,沒有一丁點的苔蘚弄髒它的表面。但白色的石鹽到處都是,那是古老的岩石風化所致。石鹽像手指一樣掃過整塊地板。
接著,伊爾明斯特看到一張王座,或稱為座椅出現在眼前,是由同樣的石材所製成。它上面沒有魔法,這可真出乎人意料。但當伊爾用魔法視覺觀察,王座上密密麻麻覆蓋著七個力之節點,放出的光芒幾乎讓人眼花繚亂。感謝諸神,椅子上沒坐人。
伊爾嘆了一口氣,稍稍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七個,令人眼花繚亂的,魔力節點。不管怎麼說,要是他還是伊爾明斯特,就不可能對這樣強大的力量視若無睹。他微微一笑,有點可憐地搖搖頭,又往前邁了一步。
要是他不趕緊出去的話,他大概會喪身此地。
人類靠近了,更靠近了。
終身宿敵終於近在咫尺。
可他同時也靠近了那些古代銘文,那東西太強大了,根本不可能安全地接近。
太靠近了。
他也許只有一次機會,必須放出絕對致命的一擊,即使是這個被神碰觸的凡人法師也絕無可能倖存。等了這麼多年,再多等幾天,甚至多等幾個月,又有什麼關係呢。復仇的一擊終會爆發。
復仇的一擊會暴露他自己,也會立刻把那敵人置於死地。即使他僥倖不死,也會變成一個法力盡失的殘廢,只殘留一星半點的知覺,讓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而那時,他就會慢慢下手,讓那仇人嘗嘗忍受漫長黑暗的滋味……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再多等一會,多等一會,就像個等在陰影之中,耐心十足的鬼魂。
在洞穴後面最陰暗的一條石縫之中,一雙深邃的眼睛,熊熊燃燒著復仇的黑色火焰,觀望著機警的人類術士,一步一步走上毀滅之路。
成年累月為復仇之痛所驅使,日日夜夜被那些念頭困擾和折磨……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將要做個了斷。
「凡讕慕,怎麼了?」恐怖術士也萊的聲音,光滑柔順得像一把絲綢,這是絕對的危險預兆。前往廢墟的漫長而又緊張的旅程(毫無疑問,強大的敵人肯定早已等候在那裡),絲毫沒有對他的壞脾氣有所改善。而要是他的一隻靴子正在陷進一個滿是泥漿的水坑,他更不可能有什麼好心情。再往前走了三步,另一隻靴子踩進第二個類似的洞。打從那時開始,他徹底失去耐性,再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爬山虎的刺角劃破了他的雙手和臉龐……而最重要的是,這一切,當然都被聖夜屋的高級女祭司們從遠處看得清清楚楚,她們一定在嘲笑他。而掌管黑夜的女神必定也對此瞭然於胸。
確切地兄容,凡讕慕是興奮得手舞足蹈,眼睛瞪得又大又圓。這位莎兒神的前哨術士身材瘦削,說話聲音素來柔和,對於自己的任務也極是盡忠職守。但他現在未免太過興奮了。也萊從沒見過他這樣。
「我的黑暗兄弟啊,」凡讕慕興奮地小聲說,「我發現了點東西。」
「不可能。」也萊自言自語地說,皺眉道:「是真的嗎?你可真令我大出意料。」
「一塊石頭,」凡讕慕繼續說,令人吃驚的是,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也萊聲音里濃濃的挖苦之意,要麼他就是突然擁有了不同尋常的敏捷反應,把自己的態度完完全全藏了起來,「石頭上寫著字。」
「石頭上寫著字?寫著什麼字?」
「啊,哈。事實上只寫著一個字母。但它足有一個人那麼高。一個『K』字。」
「不可能!」非姆特嘲諷地大聲說,「那怎麼可能呢?」
「我的兄弟,千真萬確,」凡讕慕確定地說,對於夥伴們的嘲笑,他看起來完完全全是沒聽出言外之意來。
「帶我們去看看。」也萊簡短地吩咐,接著稍稍抬高音量,「兄弟們,慢慢前進,保持距離,看著周圍樹叢的動靜。萬一有人從暗處偷襲,我可不希望大家擠成一堆。要是我們那麼做,一個大火球就能把我們都收拾乾淨。敵人肯定不會放棄如此大好機會的,明白了嗎?」
「是的,」札魯佛低聲答道。而幾乎是與此同時,一個聲音,也萊沒來得及分辨出那到底是誰,嘟噥道:「我們的也萊兄弟,考慮可真周全。」
不管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莎爾神的諸位術士一路平安地來到凡讕慕找到的那塊石板跟前。它平躺在兩大團苔蘚之中。多年來無人理會,它幾乎已完全覆蓋在落葉和腐葉之下,但那個大大的「K」字仍清晰可見。深深的字跡,足有一張神廟大椅般大小。而石板本身看起來,年月古老,亦體積龐大。
也萊往前靠著身子,完全顧不得掩飾自己飛速上升的興奮感。魔法。這肯定和魔法有關,強大的魔法……而魔法,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把它全挖出來,」他命令道,之後謹慎地站到後邊,看著他們把它挖出來。這塊石頭果然很長,比一個人伸直背躺下還長,而寬度更是長度的兩倍以上。而在地面沿著石板邊緣往下陷落的那一點上,更可看到它的厚度,足有一把短劍那般長短。
終於,石板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莎兒神的侍者們瞪著這塊厚重的巨石……而它則耐心地回看著他們。
它早就知道,先眨眼的肯定不會是它。
沉默讓人不舒服地蔓延開來,眾教士一起抬頭看著他們的帶頭人。也萊嘆了口氣,說:「札魯佛,你用用那種術士們常用的揭示法術。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機關——但這肯定該有一個機關。」
札魯佛點點頭,照做了。眾人屏息凝氣,也萊也不例外。札魯佛終於抬起頭來,慢慢說道:「完全沒有任何魔法。石板上,周圍,都沒有。我的法術所及,只看到了我們隨身攜帶的魔法物品。」
「不可能!」也萊打斷他的話。
札魯佛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但我的法術不會欺騙我的——難道它欺騙了我?」
也萊緊緊盯著他。而其餘的莎爾神術士,都彷彿放鬆一般,長長吐了一口氣。他們一起朝前走了幾步,不約而同地站在石板上——就好像石板在召喚他們。
也萊轉過身,一聲警告從他嘴唇里衝出來。但他的叫聲很快就沒了後文。教士們按照他的命令,在石板上走來走去,使勁蹬腳,刮靴子後跟,然後瞪著周圍的樹木——也許石板是一個法術瞭望台,會引發什麼特別的陷阱。
但石頭上並沒爆出閃電球,把他們震飛上天;也沒有人發生了形體上的變化,更沒有人尖叫,甚至沒有誰的臉上露出什麼不同尋常的表情。
沒辦法,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聳起肩,陷入沉默,先互相大眼瞪小眼,接著全都瞪也萊。好在赫理格開了口,說出了他們都想說的話:「可這裡絕對有某種魔法,這石頭放在這裡必有目的。而且它絕不可能是一座墳墓的蓋子,否則——除非有一條龍,才能把它頂起來。」
札魯佛揚眉道:「你以為我們沒辦法搞定龍,別人也都沒這個本事嗎?也許它本來就是專門修給龍用的儲藏室呢?那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