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未遺棄毒勒恩·塞塔琳。它從不會。自從塞塔琳家族最後一座森林小屋被魔法和火焰撕碎之後,他們驕傲的大殿在迷斯卓諾就已經坍塌墮落,塞塔琳家族從此一蹶不振,族人四散。
倘若他有什麼親戚還活在人世,他也絕無法找到他們的蹤跡。一度曾是科曼多最尊貴最驕傲的家族,亦曾為此城之輝煌,現在卻只剩下他這麼一個年輕而殘廢的後繼者。要是蒙精靈神希達林不棄,他用魔法還可養育孩童,以繼承家族之名……但除非是希達林神特別庇佑,否則……
不,希達林神從不會庇佑他,而總是詛咒他。那個人類,那個伊爾明斯特,他用法術和葛藍多摩女王混戰的時候,希達林神再次將他推向絕地。毒勒恩回想那個神廟坍塌,火焰紛飛的痛苦場景,前後已不下上千次。他的腿和皮膚都已毀於大火,而他所掌握的魔法也無法讓它們還原——光是要讓報廢受傷的內臟重新恢複生機,就已讓他精疲力竭。
痛苦,經年累月的痛苦——尤其是他面前還有那麼長的歲月將要渡過。而身體的痛苦,正與心靈的痛苦互相呼應。
「致上我的謝意,人類!」他朝空中大聲咆哮著。馬在他身下推擠,「得得」地踏過一座崎嶇的古橋,讓他受傷的身體痛苦不堪。他忍著痛,望見前面路上有一塊路牌。這是他離開西門城的第六天,走在一條艱苦的小路上。這塊路牌讓他稍稍感到欣慰,因為至少他終於來到了別的什麼地方……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波石鎮,」他大聲讀道,「另一處人類文化的堡壘。多麼鼓舞人心哪。」
他苦澀地嘲笑著,裹緊身上的黑斗篷,駕著馬一路小跑。他在馬鞍上挺直背,昂然地走進城裡。過路的人類震驚地打量著他:一個單身的精靈,全身穿著黑衣,腰間佩著數把利劍和十多把匕首,像個冒險家似的。而最讓人驚訝的地方是,他整個右臉全是燒焦的傷疤,也不知他用錯了什麼法術,變成這副模樣。
當然,武器都是拿給旁人看的,這樣一來他的法術留給人的印象就會更深刻。毒勒恩把手放在劍柄的圓頭上,愛撫著它,臉綳得緊緊的。大路穿過一片濃密的樹林之前,波石展開在他眼前。
他總是在遊盪徘徊,總是在尋找著伊爾明斯特。找到這個伊爾明斯特·艾摩,殺死他,這就是控制他、左右他一生的目標。儘管再也沒有一個叫做塞塔琳的家族存在,可讓他為家族復仇的勝利消息凱旋著高高飄揚。除非他毒勒恩重建這個家族。現在他已經跟上伊爾明斯特的行跡了——他能感覺到這一點。
很多次,他都以為勝利就在眼前,但當他握緊手,卻發現裡頭什麼也沒有抓到。他搖搖頭,拋開這個不詳的念頭。
啊哈,一家酒館:波石鎮窈窕淑女酒吧。也許它是這個髒兮兮的農業小鎮上唯一一家酒館呢。
毒勒恩停下馬,把韁繩擱在馬頭上,念了一道咒語,使出定身法,把它固定在原地。要等他主動接觸咒語,馬匹才能再次行動。接著,他咬緊牙關,忍著劇痛下了馬,用盡全力才沒有面朝下地栽倒在地。
他的假腿杵在地上,發出叮噹一聲響,就像是一打利劍掉在地上。他架著拐杖,隔了好一會才把臉上的痛苦之色壓下去,慢慢挺直背,站直身體。
長椅上的兩個老人只是靜靜地坐著,鎮定地看著他,就像這個陌生精靈每天都騎馬來到淑女酒吧似的。毒勒恩柔和地對他們說話,但手一刻也沒從劍柄上挪開,而另一支匕首也威脅地掛在一旁……如果他們倆想找麻煩的話,註定會有麻煩找上來的。
「今日遇見兩位真是在下的幸運,」精靈很正式地說,「在下盼望能得到你們的幫助。我正在找一個朋友,替他傳個很重要的口信。我必須抓上他!你們見過一個過路的人類法師,叫伊爾明斯特的嗎?他很高,有些瘦,黑色的頭髮,鷹鉤鼻子……他會拜訪一路上經過的所有術士的墳墓。」
長椅上的兩位老人瞪著他,皺著眉頭,一個字也沒說。而另一個人,站在酒館的門邊,神情古怪地看了兩位老人一眼,比他打量精靈的眼色還古怪。「啊!是那個人啊!是的,我見過。他到焦石去了,不過很快又出來,之後就朝東方去了,說是要去『死地』。」
「什麼『死地』?」
「是啊;凡進去的,沒有人能再出來。在歐根溪流和萊爾頓山之間,就是星滿多路這邊,那裡連一隻松鼠和花栗鼠都沒一隻。如果非要到那裡去,我們會乘小船過去。沒人走那條路,也沒有人能走出那片樹林。十多天以前,有個冒險團——當然並非是到那裡去的第一支,他們是被大公爵僱傭的,進了那片林子,再也沒有出來。我打賭,他們絕不會再出來了,否則我的名字就不叫雅布。我跟你說,他們出不來了。我聽說還有一隊傻瓜呢,剛從星滿多出發……」
精靈已經轉過身,掙扎著爬上馬鞍。他緊緊咬著牙,但一聲痛苦的嘶叫還是從他鼻子里傳出來。他好不容易坐回高大的馬鞍,抓起韁繩,朝東面而去。
「喂!」雅布大叫道,「你不在這兒呆一會嗎?」
毒勒恩扭曲嘴角,裂出一個冷冰冰的微笑,「如果他在往前走,我卻停下來休息,那我永遠也沒法趕上他。」
「可那樣你就會進入『死地』,像我說過的那樣。」
精靈用手飛快地在臀部拉了兩下,解開褲子後兩枚銀色的倒鉤,巴達葛還以為那只是單純的裝飾品。他露出身體,裡面沒有一片光滑的皮膚,而是一團皺成疙瘩的傷疤,像老樹皮一般醜陋,呈膿腫的黃色。扭曲的燒傷從他膝蓋一直延伸到腋窩以下,而膝蓋以下則是一隻金屬和木頭合成的義肢,顯然並非精靈天生的腿腳。
「我到了那兒,一定會感覺像到了家裡那般自在,」精靈對三個目瞪口呆的人類說道,「你們都看見了,我現在本就是個半死的人。」他再沒多說一個字,也再沒朝他們看一眼,掛上衣鉤,駕著馬離開了。
震驚之中,三人靜靜地看著大路上灰塵揚起,精靈騎在馬鞍上,隨著馬的步幅上下顛簸,漸漸地從他們的視線里縮小並最終消失,走上了樹叢中通往歐根溪流的路。
「你們看見了嗎?你們看見了嗎?」雅布興奮地問著長椅上兩個沉默的老人。他們像兩塊石頭一般瞪著他。雅布不解地沖他們眨眨眼,轉身回到酒吧里,開始向人們夸夸其談地散布他是如何跟一個燒焦的精靈騎士面對面地大膽談話。
巴達葛轉過頭看著賽拉達特,「你覺得他的意思是『追上他』還是『逮住他』?」
「我猜他的意思是『逮住他』,」賽拉達特平淡地回答,「我特別注意了他的語氣。」
巴達葛搖搖頭,「我想我不太喜歡法師,還有他們所有的那些力量。狂妄的瘋子,他們大多數都是,狂妄的瘋子。你覺得嗎?」
「是的,我也這麼想,」賽拉達特回答,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不過如果你停留的時間足夠短,那就都算是些過去的事兒,」這句話就像是句告別緻詞,他說完便站起身,朝他的小屋走去。
他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巴達葛定睛一看,老夥計的手裡突然多出來一根鑲滿寶石的短粗棍子,他以前從沒見過。
巴達葛閉上張得大大的嘴,揉揉眼睛,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啊,是的,他沒有眼花。確實有那麼根棍子。他瞪著賽拉達特往家裡走的背影,可老朋友卻一次也沒回頭看他。
這天是個好天氣,灰色的天空吹拂著微涼的清風。在這天的課堂上,很多學生忍不住老往窗外看——事實上,一大半的學生都開起了小差。以至於拓罷雷斯再也看不下眼,抬高音量大聲說:「我認為,偉大的伊爾明斯特並不會變成一隻鴿子,站在我們的窗沿,來聽這些初級魔法課程。我建議,各位要是想掌握他十分之一法力,都最好轉過頭來,向著前面,專心聽聽這些不太有趣——甚至有些枯燥的課程。所有的法師,哪怕是聖阿祖色,萬法之主,他比伊爾明斯特的法力還強大,也是從這一步開始的。各位,學習魔法知識,首先得好好聽清老術士嘴裡說的這些話。」
但大家的視線似乎並未因此轉回來。貝勒頓氣憤地嘆著氣,拓罷雷斯狠狠地一甩手,喝道:「學會集中注意力,這乃是學習魔法基礎中的基礎。看來諸位今天的注意力都消失了,所以我們決定,今天的課程結束,明天早晨再開始。希望那時你們有了嶄新的洞察力和興緻。我希望能如此。各位,下課。記得回家的路上別再用法術玩惡作劇,麥格羅斯特少爺。」
「是的,先生,」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有些陰沉地回答。教室里響起桌椅掀動、衣服捲起的聲音,還有匆匆忙忙走出去的身體。拓罷雷斯小聲嘟噥著,轉向壁爐,用火鉗耙著煤灰,把它刨得平平的,接著又往火堆放進另一塊焦炭。貝勒頓看著煙霧從椽子往上飄,等東西被爐火暖和起來之後,一兩道魔法會自己啟動,把煙囪清理乾淨。接著他把手抄到背後,望著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確定他們的袖子、靴子、襯衫前襟里沒有偶然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