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份 分陰影夫人 第三章 費爾墨雷盛宴

「到底,」三個門衛之中,個子最矮,聲音最大的一個,滿臉虛情假意的笑容,問道:「您是何方神聖呢?」

他面前的人,鷹鉤鼻子,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正站在春日的細雨之中,腳下的地很泥濘,他穿的手工精緻的高統皮靴卻還是乾乾爽爽。鷹鼻之人迎上守衛伶俐取巧的微笑,回答說:「我是也斯卜理閣下渴求已久的遠方來客,要是你們不讓我進去,他一定會大為懊惱,為錯失款待我的良機,後悔而死。」

「哦,你只是一個懂法術的傢伙,你想靠耍些小聰明,拒絕報上你的姓名嗎?」衛隊長毫不客氣地問道,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隻手剛好按在右邊腰帶上佩戴的匕首長柄上,而另一隻手則覆蓋著插在左腰前,微微前傾的釘頭錘。另兩個衛兵也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地,把手放在了隨身武器的刀柄上。

男子從細雨中走出,輕輕一笑,接著說:「我的名字叫做瓦倫,來自阿森蘭特王國。」

衛隊長不屑一顧地擤著鼻子,「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要知道,每三個流浪漢和土匪,就有一個叫自己瓦倫的。」

「很好,」男人快活地說,「這不就結了?」

他自信滿滿地大步朝前走去,正走到衛兵中間,兩隻戴著鐵護腕的手從兩個不同的方向伸出,攔住他的去路,讓他不得不停下來。

「你這是想到哪兒去?」隊長厲聲道,同時伸出自己的手,也攔在瓦倫面前。

蓄鬚男人咧嘴笑笑,抓住隊長的手,用武士敬禮的方式搖了搖,「當然是去覲見也斯卜理·費爾墨雷閣下,」他說,「和他進行極為私下的交談,再品嘗他所提供的奢華美食。好小夥子,請替我通告,告訴他我已經來了。」

「——你怎麼還是聽不明白?」隊長噓了一聲,身體靠前,鼻子貼著鼻子,瞪著陌生人,「我說過,不行!」他憤怒的亮綠色眼睛,和對方快活的藍灰色眼睛,互相凝視了好長時間,隊長沉不住氣,又補充說道:「走開,從這道城門前走開,要不我就趕你走。我不會讓粗魯無禮的強盜,和巧言令辭的乞丐……」

陌生人聽了這道逐客令,還是保持微笑,他突然靠前,使勁親了一下隊長威脅的嘴巴。

「您還真是跟別人說的一樣,怒氣十足啊。」他幾乎是充滿柔情地說,「他們說:老厄拉維生氣的時候像是一團火,趕快從城門前跑開吧,讓他朝你吐吐沫,讓他朝你大聲叫——噢,他是一條小火龍!」

一個衛兵聽了這首小調,忍不住偷偷笑起來。厄拉維隊長先是不敢相信地使勁眨眼,然後猛地把頭扭向自己的手下,惡狠狠地瞪著士兵的喉嚨:「菲爾,你覺得這有趣嗎?大敵當前,你竟然對這種低級下流的東西感到有趣,全然忘了做士兵的尊嚴,和長官的命令!你難道忘了我們日常的訓練,忘了你戰友的安危!你的表現可是相當無禮呢!」

衛兵臉色發白,趕緊轉過頭,使勁瞪著一尺之外的鷹鉤鼻子陌生人,眼睛裡充滿殺氣,這才讓厄拉維稍稍感到滿意。

「至於你,先生……要是你再敢——侮辱我的尊嚴,我將毫不猶豫地用我的劍來捍衛它!哪怕這世界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來阻止我,也沒法子救你的命!」

「啊,厄拉維啊,厄拉維,」陌生人充滿敬意地說,「多棒的小夥子!多漂亮的作風!多麼體面的措辭!多麼地打動人心!等我跟也斯卜理閣下一同進餐的時候,我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他。」他輕輕拍了拍衛隊長的肩膀,同時從他身邊往城門內滑去。

衛隊長厄拉維氣得火冒三丈,拔出武器就……噢,不對,是正要拔出武器。卻不知是什麼原因,不管他怎麼掙扎,怎麼拉扯,也沒法拔出釘頭錘和匕首,他甚至無法把雙臂鬆開,抽出後背倒懸的短劍,也沒法拔出劍後的另一把匕首。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法讓自己的胳膊挪動分毫。厄拉維眼睛漲得跟牛一般大,喘著粗氣,嘶啞地,語無倫次地叫著,但……

「隊長,這裡的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娜斯美爾夫人低沉動聽的聲音,猶如利刃破開一匹光滑的絲綢,打斷了厄拉維一觸即發的盛怒,和衛兵們漸漸升起的恐懼心情。四個男人毫無遲疑神色,一同無聲地站直身子,看著才出現的女人。

她身材苗條,穿一件綠色的緊身長袍,圓滑的左肩裸露在外,收口袖子長長的,幾乎遮住她的手指。 外衣下面是一件花紋繁複的銀色三角胸衣,落日的微光穿過薄薄的雨霧,映射在內衣上,閃閃發光。她從昏暗的天色中轉過身來,手裡舉著一座燭台,念了一道咒語,讓蠟燭發出了溫暖的火光。

在跳動的火苗下,她深邃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大了,濃濃的靛青色眸子,反射出火光的金黃色。從娜斯美爾夫人的聲音和禮儀上看,她無疑是個貞潔的女性;但這雙眼睛暴露了她深藏不露的智慧,她內心的熊熊燃燒慾火,和那慾望得不到滿足的饑渴。

當她看到守門的男人們對自己的反應,這雙眼睛便流露出一抹微笑。她繼續輕聲說道:「我們怎麼能忍心讓一個單身客人,全身濕透地站在這樣冷的夜裡?請進,先生,歡迎您的到來。費爾墨雷城堡的大門將為您敞開。」

鷹鼻外鄉人朝女士低頭致意,微笑道:「夫人,鄙人對您的慷慨大方,深深感到榮幸。哦,您對人的熱情和信任,實在值得仿效——尤其是城門的衛兵。在下是阿森蘭特來的瓦倫,我將接受您的盛情款待,以神之名義發誓:在下對費爾墨雷城堡並無任何惡意,或有任何圖謀不軌。夫人,請容我冒昧,此地遠鄉近鄰,都有無數人盛讚您的美貌,但在我的眼中,那些話難以形容您生動容顏的萬分之一。」

娜斯美爾臉上泛起酒窩,她帶著愉快的微笑,轉過頭說,「聽好了,厄拉維。這就是真正的奉承話。也許它本身既虛偽而又沒什麼真正的意義——但,你瞧,它們多可愛啊。」

衛隊長臉膛通紅,仍然掙扎著想扯開自己無法動彈的雙臂——同時又不被別人看出來。他越過夫人的肩膀,狠狠瞪著外鄉人,一句話也沒說。

娜斯美爾夫人並不唐突地,卻又異常輕快地轉過身,把一隻手遞給了瓦倫。他鞠了一躬,伸出手接過大燭台。那一刻,兩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很長時間。噢,不,也許並不太長,只是稍稍逗留的那麼一小會。

兩人手挽著手,走進了漆黑的城門甬道,邁出眾人視線。但眾衛兵都可作證,那是因為大燭台的火光突然熄滅了。與此同時,厄拉維發現自己的雙臂突然又能動了。

也許有人認為,他會趁機拔出幾分鐘以前無論如何拔不出的武器——但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所有蓄積的怒氣變成了一陣衝口而出的長嘯,是那種一點不歇氣的,極有力量的嘯叫。

好一會,他才停下喉嚨,使勁吸氣。他帶領的衛兵既是尊敬又是詫異地望著他,他瞟了他們一眼,飛快地轉過身,免得被他們看到他紅得如同豬肝般的臉。

##費爾墨雷的胸甲中央,總有一隻兇猛的獅尾獸圖案——儘管從來沒有任何活著的人,親眼見到過如此醜陋和兇惡的野獸(它長有三顆頭顱,每張臉上都滿是堅硬的鬃毛。三條豎立的硬尾吊在身後。肢體上有蝙蝠一般的翅膀)。所以,費爾墨雷閣下,不管是愛戴他的,還是淚流滿面憎恨他的人,都稱他叫「獅尾獸」。

當晚,他的傳令官一貫既帶著歡快又暗含警告的聲音傳來,也斯卜理·費爾墨雷閣下開始親切地歡迎那位不速之客,他說:感謝客人能及時趕到,漫漫長夜又將在輕鬆的談話中渡過。費爾墨雷還解釋說,今晚的另兩位客人正在家裡更衣打扮。

主人看出客人滿身疲憊,立刻叫人替瓦倫準備最好的房間休息,但鷹鼻人說,他願在晚宴完畢之後再去休息。若無法和主人進行交談,將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行徑——尤其主人又是這樣的慷慨和熱情。

娜斯美爾優雅自然地靠坐在沙發上(顯然,這沙發必定是她通常所坐之處),兩個男人都停下來打量著她。她微微一笑,手裡拈著精靈式的細長玻璃杯,裡面裝滿冰鎮的美酒,貼著面頰輕輕飲啜,專心聽賓主兩位坐在長長的宴會桌邊,說著你來我往的客套話。桌上擺滿美食,蠟燭搖曳地映照。

「儘管在很多地方,直率的問話將被人視作過於冒昧,」 獅尾獸閣下侃侃而談,「但我的好奇心仍是這樣的強烈,使我忍不住向您發出疑問:到底是什麼把您從那麼遙遠的國家帶到這裡來的,並且讓您在雨中不屈不撓地要求進入一座陌生的城堡?閣下,我得承認,我從未聽說過阿森蘭特這個國家的名字。它對我來說真是太遙遠了。」

瓦倫微笑說:「也斯卜理閣下,我也跟您一樣,本性上便是個坦白的人。真高興能和您直話直說。在下於此笑聲之年,在諸神指引下,周遊費倫大陸,乃是為求更加了解這個世界。而我目前的任務是,打聽任何有關『達索菲黎亞』的消息,只是很可惜,除了這個名字,我沒有關於它,或她,或者他的任何線索。請問您,尊貴的閣下,聽說過貴境內或是鄰國,有關『達索菲黎亞』這個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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