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姆絲妲·奧戈拉穆赤身裸體,臉上蒙著厚厚一層乾結的血跡。她垂著頭,長發懸在面前,在地面投下一道陰影。她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道影子,既沒看到伊爾明斯特,也沒看到費倫大陸上的任何東西。血沫不斷從她顫抖的嘴角湧出來,她不停地喘氣,時而發出渾濁的嗚鳴聲。一對眸子里已經看不出有任何意識的存在——至少,伊爾明斯特沒看出來。
看來,依朗度·威拉佛是個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殘忍的對手。伊爾感到一陣噁心,他真不該讓依朗度進入她毫無防備的頭腦。真的不應該。但願他現在能幫她做點什麼——如果他能夠。
小姐,他叫了一聲。賽姆絲妲·奧戈拉穆,他輕聲念出她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無法發出什麼聲音。對了,他能飄進她的腦袋裡去嗎?或者,那會給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她的頭已經快栽進地里,跌跌撞撞地朝一道溪谷上游的方向爬去。伊爾無奈地聳聳肩,她怎麼會錯得這麼厲害?那裡野獸又多,天色也很快即黑。他飄到她眼睛附近,注視著那對迷茫的黑眼珠,使勁叫著她的名字,希望她會有一絲反應。
可惜,絲毫也沒有。
伊爾圍在這飽受蹂躪的精靈女子身邊,飄來飄去,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撲倒在地,流著口水,說著毫無意義的胡話。可他卻沒法幫她。
以他現在的狀態,他連拍拍她的背,說兩句安慰話的能力也沒有。他只是一道幻影……她也許就快死了,也許已經瘋了。撒舍興許能幫上她的忙,可他又不知道奧露雯耶婭·依斯特妲夫人到底在哪裡。
蜜斯特拉神,快來幫幫我,幫幫我!
他等待著,漂浮著,一次又一次焦急地看著賽姆絲妲那雙毫無知覺的眼睛,看著她跌跌撞撞地朝前挪動。可不管他怎麼召喚,女神都沒有發出明顯的回應。伊爾無法可想,只能飄在可憐的女人身邊,陪著她,注視這累累傷痕的精靈,艱難地往森林深處爬行。
有一回,她大叫出聲,「依朗度,請別……!」伊爾滿心希望她還能說出什麼更明確一點的信息,可她喘著氣,像狗一樣叫了兩聲,哭了起來……眼淚很快又變成無法聽清的喃喃低語。
也許現在連蜜斯特拉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不,這個想法真夠愚蠢的!在廢墟城堡的蠢行之後,只可能由女神將他的神志還原。看來,她是想要讓他記住這個深刻的教訓。
要是他飛過群山,飛過荒漠,一直飛回阿森蘭特,或是別的什麼有女神神廟的地方,向女神祈禱,興許那裡的牧師會重新賜給他一具身體。
可是,他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嗎?如果他們能,那麼科曼多擅長使用魔法的精靈為什麼不能呢?
如果他跑去穿越某道萬能的揭示魔法,再不然去找一個正在打制新法術的法師,干擾塑法的過程,人們說不定就能看見他了。可他現在離開賽姆絲妲,似乎又不太妥當……
伊爾在空中氣惱地打了個轉,做出痛苦的決定。如果他現在哪兒也不去,那就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守著這位小姐,不管她受傷也好,被人攻擊也好,還是被殺掉也好。倘若他能及時得回他的身體,他就能用法術儘快找到她,至少能找人來幫助她。比如說,撒舍。——奧戈拉穆家族並不用做太多考慮,畢竟他是那個可惡的人類亞穆瑟,是他把他們最親愛的小女兒留在可惡的依朗度·威拉佛的魔爪里,害得她在森林裡四足爬行,比一隻發傻的動物還不如。
是的,他沒法幫上可憐的賽姆絲妲。
——諸神在上,一定都看到過她的所作所為,如果她喪命在此,那並不是他的錯,她是罪有應得,活該被弄死一百次;
——諸神在上,她真的是自己找的,是她先想控制那個叫伊爾明斯特的人類咧!
然而伊爾心裡充滿了罪惡感,就彷彿是他親自動手,打碎了她的腦子,把她害成這樣。
他一定得回到城裡,想辦法聯繫上什麼人。這麼想著,他轉身飛過樹林,朝科曼多的大街豪宅而去。一個指揮官正率著一支小隊出城巡邏。伊爾從他閃光的盔甲里筆直地穿了過去。
天色馬上就要黑了。他飛過第二條大街,街上已經升起懸光燈球,照亮一大塊空地,似乎很快要舉行一場即興聚會。伊爾飛撲進光球,可光球們閃也沒閃,他也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再次飛進大統領的宮殿,從一座先前他沒注意到的側塔中,燈光柔和地射出來。而長日的最後一縷光線,漸漸從花園裡黯淡下去。伊爾靠近那扇亮著光的窗戶,竟看見大統領坐在一把椅子上,似乎睡著了。撒舍靠在椅背,在她面前,六女巫圍坐成一個圈,正專心地聽她講著什麼。
諸神啊,要是他伊爾還能幫上科曼多什麼忙,一切希望也盡在這個房間中了。他興奮地撲下宮殿,找著入口。
他很快找到一扇打開的小窗,可那是一間關得嚴嚴實實的儲物室,無法通往宮殿中其餘的房間。他只得又撲騰著飛出來,惱恨地飛高,每浪費一分鐘,都是一種罪過啊——那房間里的談話,興許對他來說無比重要。他沿著高牆飛了一陣,終於找到一扇大窗,窗口沒鑲嵌玻璃,而是封著看不見的防護魔法。
他穿越了那道魔法,一絲奇異的刺痛感傳遍全身。伊爾幾乎有衝動要從那裡再飛一次,說不定那就是他快要恢複人形的信號呢。——不,不行,現在對他而言,最重要地是衝進那個房間,偷聽撒舍說的話。
他本能地察覺到那房間的去路,離得越近,魔法發出的震蕩波就越強。他穿過了一道又一道防護——看來撒舍一定不想任何人得知那房間中發生的事情。
房間的大門古舊而厚重,門框上有一道裂痕,至少是上百年的開開合合,才能留下那樣的痕迹。伊爾一頭撲進去,興高采烈地來到六女巫身邊。六人圍坐在纖細嬌小的撒舍周圍。
撒舍並沒有察覺他的到來,哪怕他在她耳邊吼破了嗓子,還用手在她身體上使勁拍打——他的手摸不到她,只是像霧氣一般透過撒舍的身體。伊爾使勁嘆氣,聽天由命地坐上大統領椅子的扶手,看來他還得繼續忍受這種無聲的幽靈之形。不過,感謝蜜斯特拉,終於讓他趕到了最精彩的地方。
「波赫拉亞和麥拉迪斯,」撒舍正在說著,「負責保護迷索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全面守衛他的人身安全,以免有人當面行刺,葉迷斯的防護罩無法擋住物理攻擊。就魔法防護上,葉迷斯比我們任何人都強。所以我只建議再增加一道措施:塞玫兒,你把我給你的那道監視網,嚙合在他的魔防斗篷上。之後,你和荷倫輪流觀察它的反應。它能監測到所有向葉迷斯施法的人。別擔心,那些攻擊都能被他的斗篷擋住,不會傷到任何人。你們兩人,也不用去跟攻擊者計較,但你們得把他們認出來,並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我們。」
「這樣的話,又是我們兩個沒任務,」 亞嘉哈蘭妲有些不滿,用手指了指自己和倚著手肘而坐的雅蘭娜。
「不,」撒舍微笑道,「你們兩個負責監聽全城的精靈,只要有人的談話涉及『迷索珊』、『葉迷斯』、甚至『林玳霍閣下』,立刻全程跟蹤他們的對話,看看談話人是誰,他們談論什麼,並且即時報告。當然,『林玳霍閣下』這個稱呼,如今的科曼多人大概沒幾個還記得了。」
「還有什麼別的么?」 荷倫的聲音流露出一絲無聊。
「噢,我知道年輕是怎麼回事,就是永遠精力充沛,不停地想干點什麼,」撒舍輕聲道,「請耐心等待最艱巨工作的到來,姑娘們。但願四個月之後,我們再聚在這裡,已經有了新的任務。」
「那您負責什麼?」 塞玫兒點頭贊同撒舍的安排,又問道。
「保護大統領,」 奧露雯耶婭·依斯特妲夫人微笑著說,「必須有人做這件事情,對吧?」
女巫們掩口而笑。撒舍抿著嘴,逐一掃視六人的眼睛,直到她們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我知道,讓你們束手束腳地工作,會令人感到惱火,」她又輕聲補充說,「但我怕那些有勢力的家族,很快就會意識到,迷鎖鎖住的不止是外人的魔法,也包括他們自己的。那時候,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他們一定會偷偷摸摸搗鬼的。」
「他們會怎麼樣?難道人們會公開地發動魔法之戰么?」 荷倫沉靜地問。
「我想是的,魔法的姐妹們,他們一定會的,」撒舍回答,「一旦形勢所迫,你們必須及時出手。不管對手是哪一個,是科曼多的什麼貴族,只要他們反對大統領,阻撓迷鎖的設計,都必須毫不猶豫地下手。哪怕為之獻身也在所不辭。如若不然,吾城就會變為廢墟一片,代價高昂,誰也無法負擔得起。」
六人臉色凝重地點點頭,大統領卻挑這個時候打起鼾來。撒舍親切地回頭看看他,六女巫笑著站起身。
「去吧!」撒舍眼睛閃閃發光,「爾等是科曼多,和它前途的守護者!去吧,去贏得勝利!」
「法術女皇,」 塞玫兒挺起胸,用男性低沉的聲音吟唱,「我們即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