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沖我來了!快把它幹掉!」
精靈的叫喊充滿驚駭,伊爾滿頭大汗地被驚醒,從無意識的黑暗中重返人世。他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然躺在那間滿是精靈骸骨的小房間里。
右手臂邊,一道火焰漸漸熄滅,然後房頂上又伸出一條火舌,舔拭著他的鼻子,伊爾但覺一陣灼熱刺骨,生痛難擋,他緊緊眯著眼皮,從眼縫裡使勁往外看,觀察身邊情形。他一邊臉皮痛得嚇人,好像已經被燙出水泡來了。
過了好一會,視線里的火紅慢慢褪色,他慢慢睜開眼睛,朝頭上看過去。火苗熄滅,透過牆上的罅隙,正好看到隔壁的大廳上空高高懸著三個光球,散發出柔和的光線。靠著這縷微光,伊爾辨認出方才大叫的精靈。那人正懸起在半空,手握利劍,緊貼著這道牆縫。但他只能靜止地浮在空氣中,卻不能靈活自在地飛舞。一隻德拉德戈幽靈在他身邊竄來竄去,調戲著他,逗弄著他。精靈用劍一陣亂砍,卻怎麼也砍它不著。一道火球術從大廳下面射上來,也沒能擊中調皮的幽靈。
——這個道理相當淺顯,任何有頭腦的人用小腳指頭也想得出來。要是德拉德戈幽靈這麼容易就被消滅,它們哪能在這苟延殘喘這麼多年呢,幾千年前就一命嗚呼了。那些新興的精靈家族說不定還會衝到這裡,佔為私宅呢。很明顯,這裡的幾個年輕精靈根本沒能力捕殺它們。
從另外一個角度講,幽靈也沒有太大法力,只能嚇唬嚇唬人罷了。此刻,半空的精靈離伊爾的牆縫太近,要是被對方發現隔牆有耳,隨便放個魔法就能讓他賠上性命。雖然精靈鑽不過這道狹小的牆縫,可它是擋不住魔法的。
伊爾小心地伸出手,輕手輕腳往回拉著自己的魔法書。他得趕快把書扯回來,把繩子纏回腰上,再爬到對面的牆邊上,離這道牆縫越遠越好。
他身體疼痛難忍,就像被人用刀切成幾截,又被亂七八糟地拼回成一整塊,每塊之間血肉相連,筋骨錯列。可是蜜斯特拉肯定已經悄然而至,向他伸出援助之手,把他從成千上萬錯亂的阿拉瑟特菈萊意識中拯救出來,並幫他恢複自我。他的思緒漸漸清晰,智慧寶石存貯的魔法,從腦海深處浮現。
一道暴烈的法術蹦出來,伊爾一驚,這道符咒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它威力太大,至少比得上他所知的三個最強力魔法。不僅如此,要使用它,還必須把法杖剩餘的能量全部吸干。但今日境地,它倒不失為一合用的脫困招術。
火花噼里啪啦地在他的腦子裡脆響,炸開一道又一道不同的法術。伊爾嘆息一聲,感謝諸神,這裡頭有可以不用喚醒法杖召喚能量的辦法。他做好施法準備,起身躡手躡腳地站到小房間最遠的角落裡,把寶貴的魔法書死死地卡進牆角,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長繩,看看繩頭是否足夠結實,綁在橫樑上的繩結能不能承重。接著,他靜悄悄地把繩子從牆孔里塞了出去,垂到隔壁有塔基的房間,自己再沿著繩子往下滑。
灰塵石塊簌簌地往下掉,但幸好精靈還在奮力跟幽靈纏鬥,竟然沒人留心這細碎的聲音。他一路平安地降到地面,解下繩子,綁作一團,朝小房間里使勁扔回去。隔壁的精靈仍然沒有察覺這些小動作。伊爾定下心神,喚來對付迪慕薩的那道魔法護盾。好啦,是時候招待伊唯安和他快活的獵人小分隊了。
他一施法,精靈們布下的警號立刻響動,大廳里傳來他們興奮的叫聲。很快,他們朝著這條狹窄的通道衝過來。很好,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伊爾站到通道路口,時間剛剛好。半空中的精靈壓根沒想到要檢查天花板附近有沒有機關,而是不假思索地蹦到地面,直撲而來。伊爾沖跑在最前的精靈露齒一笑,揮揮手,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們。
「他竟然朝我招手!」精靈焦灼地停下腳步,大叫一聲。他身後緊跟著鐵朗納·懷拉特里,忙不迭地用手肘一推,喝道:「快衝上去!衝上去!」前頭的精靈猶豫不前。伊爾見狀,又咧嘴一笑,每一顆大牙都露在外面,還閃閃發光哩!此外,他還扭著身子,朝精靈們作了個最最挑逗性感的動作。
帶頭精靈腳下動彈不得,止不住往後退,「你們看他……」
「我管他什麼樣!」伊唯安從眾人身後狂喝一聲,「哪怕他是長出什麼侏儒腦袋蒼蠅翅膀!讓他去見鬼!快衝上去抓他!」
「上啊!」 鐵朗納狠狠地揮著劍,再次推了推前面的夥伴。
不太勇敢的精靈步履蹣跚,在兩人的慫恿下遲疑地邁開步伐。伊爾看著狹窄的通道,一群精靈湧上來。真讓人心痒痒,忍不住想放個大火球。當然,精靈身上一定有魔護斗篷,若把火球反彈回來,也是得不償失。趁著眾人還沒追上來,他跑到塔座室的另一段通道入口。這些尊貴的科曼多精靈們居然沒一個人使用長弓,大概是認為它是「常規武器」,威力太小不夠看吧。真得感謝蜜斯特拉女神,也感謝柯瑞隆神,再感謝狩獵之神塞壟諾——不管什麼神都好,為了這出人意料的幸運,實在值得再三道謝。
時間配合得太完美了,伊爾忍不住笑起來。不過,他的機會並不多,只有一次。他靜靜地等著。沖在前頭害怕得幾乎昏過去的精靈,還有他身後的鐵朗納,剛從甬道爬上來,只來得及看見伊爾的背影,他已轉身跳下通道口,朝大廳衝去,重新回到精靈們出發的起點。
「要是這招不管用,蜜斯特拉神,」他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心情愉快地評說,「您就得重新選個人來完成科曼多之旅啦。如果您並不介意獲選者的種族,不妨選一個精靈,就不會像我一樣惹出這麼多麻煩事咯!」
說話間,伊爾已經跑進大廳,直奔中央的大石頭堆。精靈們加快腳步,緊跟不放,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伊爾找好落腳點,轉身對著眾人,一臉桀驁表情,高高舉起手,露出「合用的法術太多,該放哪個更好」的遲疑神色。精靈獵手們舞著劍衝進大廳,一邊怒罵,一邊卻停下腳步。
打頭的精靈猶猶豫豫地說:「你們看他,真的有點不對勁呀。他好像一點也不害怕,這一定是個陷……」
「閉上你的臭嘴!」 伊唯安·瑟邏衝口而出,一掌把說話人搡到一旁。那個膽怯的精靈幾乎被他推倒在地,可伊唯安壓根沒注意。這即將成為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他放慢腳步,從容不迫地朝伊爾明斯特逼近,腳尖興奮得幾乎跳起舞來。「哈,你這個人類鼠輩,」他喝道,「這下無路可逃了吧?」
「你才是咧,」伊爾微笑著一點頭,跌在一旁的精靈警覺地大聲叫起來。可伊唯安沖他吼道:「你,住嘴!」接著又轉過身,對伊爾冷冷一笑。
「你這個野蠻的畜生,你以為自己有多聰明?」他眼睛裡靈光四溢,「我得說,你是太——聰明了。只可惜,你的聰明只能在猴子里賣弄一番。你小丑般的表演,我們真是看得夠了!你在此地已經殺了整整十一個科曼多大家族的後人,十一個!我們得把阿拉瑟特菈萊家族也算上,天知道你是不是謀殺了可憐的宜穆拜爾,偷了他家的智慧寶石,才溜進科曼多的!你竟然認為這一切不該付出應有的代價?好些科曼多亞穆瑟一輩子都不如你殺人殺得多呢!」
伊唯安·瑟邏表情誇張地朝身後一指,「你看到了吧?這兒還有更多精靈!你不想在自己的功勞本上再多加一大筆嗎?你怎麼不動手呢?你不是害怕了吧,勇敢的野蠻人?」
伊爾明斯特彎了彎嘴角,似笑非笑地回答:「蜜斯特拉神從不倡導暴力。」
「哦,是嗎?」 伊唯安抬高音量,壓根不相信地說,「那湖邊的爆炸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會說那只是一場『意外的事故』?」
他露出豺狼般的獰笑,揮手示意身後的同伴把伊爾明斯特包圍起來。眾人照他的指示做了,不過,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跟兩人隔開一段適當的距離,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他們靜靜地微笑,似乎是一場精彩獨幕劇的觀眾。接著,伊唯安又轉過頭,繼續著堂皇的演說:「最最尊貴的亞穆瑟閣下,讓我來告訴你,你的功業是多麼宏偉。你手上沾滿精靈的鮮血,首先是威拉佛,接著是湖邊無辜的死難者們——葉聖、阿么安、亦博萊、葛微倫、特颯理、奧圖、貝拉,還有我從法師們那裡聽來的,葉凱恩和奧戈拉穆!」
伊唯安慢慢地又朝前走著,手腕抖動,長劍有如蛇舞,幾令人眼花繚亂。伊爾知道他很快就會發動攻擊。「以上的名單都是些貴族,我還沒提那些慘死的僕人!不過這已經足夠拿下你的性命了!你只有爛命一條!我正在想,既然好不容易逮住你,該怎麼才能把你反覆殺死十來次,以償還那些死難者呢?」
他靠得更近了,「你殺死的那些人里,有兩個是我最好的朋友。更不要說賽姆絲妲小姐,她是我們所有人的夢中仙子。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們熱血沸騰。你這個人類蟲子,你竟然殺死了她!那麼美麗的女人,你怎忍心下手!難道你不曾為你的殘忍感到內疚嗎?在我們殺死你之前,你好好反省吧!」
「反省」二字還沒說完,伊唯安手邊銀光一閃,劍已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