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萊在卧室里跌跌撞撞,雙手捧著頭驚聲尖叫,聲音極是刺耳難聽。寶石從他額頭上放出耀眼的光芒,明亮如天上的恆星。光線射到了先前它所在的地方:就是地上躺倒的那個醜陋人類身上。
法拉瑞爾的房間頓時亂作一團。衛兵們揮刀朝伊爾砍去,可那防護法術卻架開他們的刀槍,把眾人彈了開去。只聽見一陣驚詫的喊聲,這些衛兵往後跌倒,手臂都被震得劇痛,好不容易才搖搖晃晃地站穩身子,就又揮刀砍過去。精靈衛兵的腳下,躺著梅拉瑞爾,她長發披散在她的頭邊,好像一把大扇子。她剛才想用法術打開乃理丹的防護環,卻沒想到自己受到了更大的反震力,所以竟是被震得昏了過去。
但她的母親卻不是那樣。娜彌蕾莎夫人站在歌唱氣體防護之外,震怒地用各種不同的法術,衝擊著它,法術一層又一層地把防護層裹得像一粒粽子,但仍無法將它沖開。與此同時,法拉瑞爾和其他女人全都尖叫著,驚訝地看著伊爾的原形,還有奧塞拉斯的慘狀。僕人們從四面八方涌到了這個房間,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
老精靈法師鎮定自若,走到倒地不動的鷹鼻人類身邊,雙腿跨立,伸手一抓,從空中握出一把劍來。劍身上銘刻著古老的文字,一道光芒從上而下閃了一閃。老人舉起劍,疑惑地搖了搖它,好像是感到那把劍比他印象中變得重了不少。他用另一隻手舉起了木頭法杖,一副準備就緒的樣子。片刻之後,他先前放出的防護環失去了效力,阿拉瑟特菈萊家族的戰士們揮著劍喊叫著沖了上來。
乃理丹的劍尖爆出一陣藍色的火焰,熾熱而迅猛,戰士們衝到一半就被逼退回去,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緊接著軟毛地毯上也閃出了相同的藍火,這藍火倒也奇怪,並沒把地毯燒起來,可士兵們全被燙得東倒西歪,不得不退回原地。一個士兵還不甘心,用力擲出了手裡的長劍,劍尖筆直的標向地上的年輕人。這時老人手裡的節杖也放出了火焰,一股破空之力道陡然而至,瞬時就把長劍裂成了無數碎片,消失不見。只有零星兩片鋼渣從空中掉在了乃理丹的腳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娜彌蕾莎夫人沖著老人喝道,「老哥,難道你突然瘋了?還是這個人類給你施了誘惑之法?」
「鎮定,鎮定,」老法師用平靜而愉快的語氣回答。但就像先前娜彌蕾莎夫人所做過的那樣,他也在聲音里施了魔法震懾力。房間里頓時只剩下了奧塞拉斯微弱的呻吟聲,他滾到在一個角落裡,用頭抵著牆壁,女僕們驚叫著想讓他恢複平靜。
「這些天來,這所大房裡實在充斥了太多尖叫和法術了,」乃理丹說道,「簡直讓人無法傾聽,關注,和思考。如此下去,不到幾代人,我們就會像塞塔琳家族一樣敗壞了。」
武士和僕人們都異常驚訝地瞪眼看著老法師,他口中所說的塞塔琳可是精靈民眾之中最最高不可攀的殿堂級家族。即使是他們最難纏的對手也不得不承認,塞塔琳家族在科曼多城裡地位確實至高無上,最為尊貴。
乃理丹環視著房間里無數張震驚的面孔,嘴角幾乎帶著一抹微笑。他揮了揮手上的劍,示意眾人全都站到房間的一邊去。可沒有人挪動半步。乃理丹的劍上冒出了火焰,明白無誤地警告著眾人。這一下,眾人才又驚又嚇又困惑地,慢慢地順從了他的指引。
「現在,」老法師告訴眾人,「只此一次,時間也不會太長,我要你們認認真真地聽我說——奧塞拉斯,家族的新繼承人,你也得好好聽著。」
奧塞拉斯呻吟著答應了一聲。眾人全轉過頭去看著他,他臉色蒼白,仍然用手抱著頭。
「這個年輕人類,」乃理丹用法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具身體,「他倒下之前,已經援引了本城之法律保護自己,可除了法拉瑞爾、涉德莎和小娜瑟麗,你們,卻全都攻擊了他,至少是想要攻擊他。這真令我感到噁心。」
人群中響起一陣抗議般的低語聲。乃理丹用蒼老的眼神阻止了眾人,繼續說下去:「不錯,真是令我感到噁心。這個家族如今有了新的繼承人,皆因此人罔顧性命之危,遵從於榮譽之指引!他,越過了上百個,甚至上千個想要殺死他的精靈,來到了我們的城市。我猜如果這些人知道他的原形,一定還是想要殺掉他。可他還是來了。為什麼?因為宜穆拜爾在臨終之前懇求他,他為了遵守自己的諾言,不顧自己的血統和種族,接受了此一囑託。如此,我家族之信物嘗在,記憶不致缺失也;亦如此,我家族之崇高地位嘗存鄢!此大善舉,皆此人行也!惜乎惜乎,其人姓名,我等皆未知也!」
「話是這麼說……,」他妹妹娜彌蕾莎夫人忍不住插嘴說,「可……」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的哥哥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吾妹,你甚至還不如這些小輩們,不懂得如何去聆聽!」
要不是當下情勢如此緊張濃重,這一大堆家人見此情形一定很是欣喜。素來嚴厲的女家長像一尾小魚那樣,嘴巴張開又合上,說不出話來。儘管沒人留心,可她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醬紫色。眾人的眼睛都放在乃理丹身上,全家族年紀最大的人。
「此人援引我城之法條,」老人又道,「諸位,請聽我說清楚:法條即是,我等不得破壞而必須遵守之律令。若我等不守此法,我等與殘忍之盧卡何異?又與不誠實之人類何異?爾等若一意孤行,爾將辱沒我塞拉佛恩一脈之血統,與精靈種族之尊嚴!若然如此,在下決不就此袖手旁觀!爾等欲攻擊此人類,必先擊敗老身!」
老人腳下傳來一聲呻吟,打斷了室內的寂靜。倒地的黑髮年輕人類痛苦地低叫了一聲,一隻晒成褐色的臟手無意識地用力抓住了靠得最近的精靈腳踝。一名武士驚訝地叫起來,猛然拔出了手裡的劍。
亂髮蓬鬆的年輕人抓著精靈的腿,使勁想要站起來,而精靈手裡的劍尖已經直指著他的頭。
乃理丹鎮定地看著一切,手裡的劍一動,正好把那精靈武士的劍擊飛到了牆角里。「你沒難道沒聽見我的話嗎?」掉了劍的武士有些畏縮地後退了一步,老人語帶傷感地說道:「這個家族,幾時才能開啟智慧呢?」
「我的智慧只告訴我,若家族窩藏人類,我阿拉瑟特菈萊之姓氏便永世蒙污,世世代代為科曼多人所嘲笑輕視!」 娜彌蕾莎張開手,沉痛地說。
「不錯,」梅拉瑞爾應聲道,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還留著被防護環擊出的痕迹,「叔父,您是有些老糊塗了。」
「奧塞拉斯,你覺得如何?」老法師的視線越過眾人,「我是說,我們的祖先是怎麼說的?」
傲慢的年輕精靈看起來既憂傷又嚴肅,這屋裡見過他的人從不記得他曾有過類似的表情。他的眉毛仍然痛苦地扭曲著,眼睛裡飛舞著奇怪的陰影,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如潮水般不停息地洶湧到他頭裡。他很不情願,卻還是慢慢說道,「祖先們要我們把這個人類帶到大統領那裡去,並且不可傷害他。」他逐一看著屋裡的親戚們,「只要我們敢碰這個人一根汗毛,我們的榮譽就不再完美無缺。除了尊貴的乃理丹叔父,這個人類為我們家族所做的事情,比任何活著的精靈都要多得多。」
「說得好,」老法師滿意地說,「啊,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的妹妹,家族信物是多麼多麼珍貴的寶物呀!奧塞拉斯才戴上它,頭腦就好使了不少!」
他妹妹臉上很是掛不住,但奧塞拉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叔父,一切確實如你所說,真相往往令人羞愧。惡鬥開始之前,快讓我們離開此地,重新唱起歡快的歌來,追念我的哥哥,我們的宜穆拜爾。讓我們通宵吟唱,直至天明。姐妹們,你們也會加入吧?」
他伸出了手,梅拉瑞爾和法拉瑞爾稍稍遲疑片刻,三人便挽著手走出了房間。
走著走著,法拉瑞爾回過頭來,那個陌生的人類正從地上站起了身。她搖了搖頭,眼裡又閃起了淚光,「謝謝您,人類先生。」
「我叫伊爾明斯特,」年輕人回答說,舉起一隻手,他的精靈語突然帶上了重重的口音,「阿森蘭特的王子。」
他轉過頭看著乃理丹,「我欠您一條命,尊貴的閣下。您可以把我帶到大統領那裡去了,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好吧,哥哥,」 娜彌蕾莎夫人怒喝一聲,滿臉的厭惡,「快把這個人類從我們的房子里弄出去!別再看他了,娜瑟麗,別在一隻臟猴子面前丟了我們的臉!」
可小女孩仍然目不轉睛地,敬畏地看著伊爾,看著他鬍鬚叢生的臉,短耳朵,和其他怪怪的地方。伊爾沖她眨了眨眼睛。
這個舉動可把娜彌蕾莎夫人和小女孩的母親涉德莎氣了個半死。涉德莎拉著女兒的小手,幾乎是把她「拖」出了睡房。
「請隨我來,伊爾明斯特王子,」老法師苦澀地說,「此家族多愁善感的年輕女士們,非合汝意也。她們並不反感汝之崇高信譽,可卻厭惡那些異族異種之人群。吾精靈中,具寬廣胸懷者,而今已罕見也。如今此地對閣下將充滿危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