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人類 第四章 獵手之重返家園

五顏六色的玻璃搭建成懸空圓屋頂,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出仿若彩虹一般的光線來。一個戴著頭盔的頭在上面晃了晃,頭盔上閃出一線紫光。這道光芒已經足夠表明佩戴者的意思,他要自己的戰友趕快過來看看。

兩個精靈守衛站在懸浮執勤哨位,一起朝城市北方邊界看去。一道孤獨的身影疲憊不堪地跋涉在大路上。通常只有從敵陣里逃脫的戰俘和失去坐騎的報信員,不得不徒步在森林裡行走數日,才會顯得那樣疲憊。

哦,不對,這道身影,也並非那樣「孤獨」。在他身後,出現了第二道人影,這個人應該是個巡邏隊衛兵,用了隱身術,緊跟著前者。用了隱身術的精靈,尋常人是看不見的,但這兩個哨兵戴了專門的監視頭盔,所以看得一清二楚。兩個衛兵換了個眼色,一起揮手招來懸在身邊的一顆水精球,側耳靠了上去。

水晶球開始傳來一陣輕柔的樂聲,爾後突然發出難聽的噪音:不同的音樂聲,輕輕的閑聊聲,大車拉過發出的隆隆聲。兩個衛兵專心聽了一陣,一起聳聳了肩。那個疲憊的精靈沒有跟身邊任何一個人交談。當然,他的跟蹤者也沒有說話。

守衛再次換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忍不住攤開手,做出一副「我們能怎麼辦」的樣子。就算這個闖入者並非科曼多人,他也有人監視了。這就意味著,某支巡邏隊長跟這奇怪的精靈交談過,更仔細地觀察過他,並且已經起了疑心。當然,兩個經驗豐富、警惕性很高的守衛也會對他起疑心。

但這又怎麼樣呢?無非是某一個人的陰謀詭計吧。況且那孤身精靈已經筆直地穿過了揭示術的封鎖線,而法術並沒有發出些微警告。

另一個守衛沖攤開手的同伴揮了揮手,轉身走到後面的果樹旁,伸手採摘了一大把汁水飽滿的甜漿果。第一個衛兵也伸手要了些,又遞給同伴一碗薄荷水。很快,那個身後跟著隱身護衛的精靈就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智慧寶石早就告訴了他:一幢藏在深色松樹叢林里的大房子(「真是裝腔作勢」,宜穆拜爾記得對手家族的一個女僕,對它用了如此的形容詞)。那大房子有高而狹窄的窗戶,上面布滿了無數精美的雕刻,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玻璃。在窗戶上,刻著動人的風景,吟遊技藝,飛翔的獨角獸,還有牡鹿穿過地面鋪著苔蘚的大廳。這些窗飾是阿拉頓·阿拉瑟特菈萊的手藝,全科曼多再也沒人比得上他。兩百多年前,阿拉頓已經辭世進了色漢奈。

阿拉瑟特菈萊家族的大宅沒有圍牆,但沿途四周都圍著樹木和籬笆,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護欄。在小路邊的樹上,還刻著家族的紋章。黃昏之後,這些活生生的紋章就會閃出藍色的光芒,讓路人看得清清楚楚。整個科曼多有很多類似的家族,他們都是這麼做的。可在白天,一個偽裝成精靈的人類法師,只好滿大街地閑逛,直到他找到跟腦海里印象相符的房屋為止。

大多數人都認為,不管道路如何艱難,長夜如何漫漫,神的僕人都能預見將會發生的一切。伊爾為這個想法苦笑了一下。蜜斯特拉女神也許能夠預見一切,但他這個神選之人卻絕對沒有這個本事。

他站在樹叢之間,感到大為驚異,那些樹優雅地長成了尖頂城堡的奇異樣子。寶石告訴他,有法術能夠把鮮活的樹木結合在一起,並且改變它們生長的形狀。但宜穆拜爾和他的祖先都不明白這魔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在這城市之中,已經沒有人懂得這種法術了。

在巨大的樹堡之中,有許多小一些的石建尖頂大宅,以及一些像花朵般盛開的玻璃雕刻。可不管這些懸空的花園看起來如何漂亮,如果沒有真正的樹木陪襯,精靈們就決不會喜歡,決不會住進去。伊爾盡量讓自己不去看眼前的美景,那些流光異彩的玻璃窗,那些在空中飛舞,描繪出靈動曲線的木與石,更不要說那些精美的雕鏤花飾。但他打心眼裡承認,這輩子他從未曾見過哪裡的房屋,修建得如此美麗。不只是這些鱗次櫛比的建築,還有大街小巷上到處都是的發光樹,那街景,他實在畢生不曾見過。那些花園裡的雕刻,隨便一座,也比人類最棒的工藝品顯得精美。哪怕是法師之王伊赫玳的私人花園也比不上這裡的壯美景象。

諸神啊,伊爾每往前多走一步,就會發現新的奇蹟。這邊有一幢房子,圍在灌木叢中,建成了一朵波浪的樣子,玻璃底的屋子懸在拱形屋頂的曲線之下。那邊是用魔法控制的一道小瀑布,這樣它就能歡笑著流過一座大宅所有的房間。那些房間本身全是用帶顏色的玻璃製成。精靈居民們手上拈著盛滿佳釀的玻璃酒杯,在房間里悠閑地交談著。那條小路,通向一座小小的池塘,周圍有許多緩緩旋轉的座椅,一邊旋轉,一邊上上下下地輕輕動著。

伊爾拖著腳步慢慢往前走,時刻還提醒自己注意裝得跌跌撞撞的。他到底該怎樣辦?在這麼一大堆華麗建築里,如何找得到阿拉瑟特菈萊家的房子呢?

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整個科曼多城顯得十分忙碌。大街小巷,以及懸在半空中跨越森林的浮橋,都擠滿了精靈。可它一點也不像那些吵吵嚷嚷,塵土飛揚的人類城市……伊爾發現,在精靈城裡,不是精靈的小動物,只有貓咪,和那種生有翅膀的飛天貓咪。

這簡直不像是一座城市。對於伊爾來說,城市就意味著石頭路,以及一大堆人,臟呼呼地聚集在一起,大喊大叫。人群之間,還夾雜著幾個半身人,半精靈,甚至一兩個矮人。

可這裡卻只有一身藍白色光滑皮膚的精靈,他們穿著華麗的袍子,時髦的綠色斗篷,或是披掛著爍爍發光的戰甲,甚至只在身上披掛著彩帶、小飾品,如此這般,驕傲地走在路上。頭上的智慧寶石告訴伊爾,最後這一種裝束叫做懸空袍。精靈們優雅地走動,顯露出極為苗條的身材,下樓梯的時候,他們穿的懸空袍會發出好聽的小鈴鐺聲,聲音隨著人影的遠去慢慢減退。

不過,伊爾現在幾乎什麼也不敢看了,至少是不敢再看更多了。只要他發覺有人留心到他,他就不時裝出一副悲哀的苦臉相。那些少數幾個注意到他的精靈會因他這副表情而轉開臉去。大多數精靈則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和熱情里。他們的神情和舉止隨著傳進耳朵的音樂聲,時而高亢興奮,時而低回婉轉,科曼多的精靈們也不停地閑聊著,就像人類在市集上那樣。伊爾總是趁著精靈們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觀察他們走路的樣子,然後再模仿著改變自己的姿勢。

大多數精靈都彷彿在心裡唱著歌,像個舞者那樣輕快地跳動晃蕩。啊,就是這樣——沒人用平板一般的腳步走路,即使是長得最高的精靈,或是最急著趕路的精靈,也都彷彿跳舞一般地用趾頭尖走路。在他借來的精靈外形下,伊爾也照著這樣做了,但他忍不住想,什麼時候他的心情才能變得輕鬆,有如被笑話逗樂的那般愉快呢?

但他的心情一直拒絕放鬆,不舒服的感覺始終存在於腦海某處。等他一直往前,走到城堡般的大樹叢下,伊爾漸漸知道了原因:他被人監視了。

不是那些歡笑著的精靈,伸著爪子的小貓咪,甚至飛過頭頂的飛馬,在偶然間投過來的視線,不是那種隨便地打量,而是一雙一直在他身後注視著他的眼睛。

伊爾開始走回頭路,希望能瞥見到底是誰在跟蹤他。那種緊張感頓時變得更強烈了,彷彿已經靠近了監視的來源。有一兩次,他在大街上停下腳步回過頭,彷彿只是不經意地往後看看,其實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跟他一起站在樹蔭之下,他甚至留心著視線里有沒有出現一張熟悉的臉孔。

有些精靈好奇地看著他,伊爾只有轉回頭。人們面帶古怪地看著他,意味著他的表現古怪。不管如何,他一定不能惹人注意。於是他只有像方才那般繼續往前走,試圖甩掉那些古怪的注視,忘掉身後跟著他的監視者。

在這座不設防的城市裡,有沒有一些秘密的方法,能從人群中準確地鑒定闖入者呢?伊爾覺得,肯定是有的。要不然,那些變形怪,那些被叫做alunsree的闖入者,很快就會擠滿整座城市了……嗯,alunsree不就是從精靈語里傳出來的嗎。精靈們一定很早就遇到過這樣的問題,那時候,人類可能還是蹲在山洞裡的穴居人咧。

所以,他肯定是被人監視了。那個監視者,跟著他幾乎走遍科曼多所有的街道。他該怎麼辦才好?

除了趕快找到阿拉瑟特菈萊家族,伊爾再別無他法。而且他在尋找的過程中,一定不能被人看出他的焦急之色。他不敢去問別人,那房子到底在哪裡;也不敢引來別人的視線,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除非他不顧死活,他甚至不敢召喚出智慧寶石里的魔法來。

所謂不顧死活的情況,就是被一大群憤怒的精靈法師圍著,所有人手裡都攥著魔法,隨時能讓他伊爾明斯特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伊爾有些過敏地掃視著街道,生怕喘息之間這樣的威脅就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他。可到處還是一片狂歡節的景象。人們聚成小堆,自顧自地跳著舞,高聲論辯著。傳令官的號角吹起了新的曲子,從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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