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天氣溫暖而靜謐。伊爾吸著氣,一邊把法爾堅決要他帶上的珠寶挑揀出來好些。今晚他想乾的這件事,很可能會讓他送命的。那時就再沒法還什麼債了。
等他挑揀完畢,伊爾看看了地上堆著接近百十個金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若等到早晨太陽出來,就能看到它們本來的金黃色。但……那時,他可能沒法再見到它們了。
他聳了聳肩,好了,他終於自由了,他終於可以繼續去做那些他想做的蠢事了——不管多麼愚蠢,他還是那麼想去做的事。他把金幣裹進包里,拉緊扣繩,免得它們叮噹作響。然後,也許將是他盜賊生涯的最後一次——他翻上房檐,朝定一個方向走過去。
窗戶敞開,微風吹了進去,涼絲絲的。新房布置得十分簡陋,和圖蒙佩那裡根本沒法比。聽說他們舉行了婚禮,伊爾非常高興。他很高興能在這件事上花去他身上大部分的金錢。他偷偷邁進門檻,對屋裡睡著的新人笑了笑。
新娘的頭飾很漂亮,點綴著一條白色絲帶。伊爾調皮地摸了摸它,想著要不要把它當作紀念品帶走。不,不,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偷了。
珊迪絲翻了個身,好像感覺到有人正輕輕撫摸著她的腿。但她睡得那麼熟,伸出手來搭在漢尼拔的身上,而漢尼拔依舊鼾聲大作。她在夢裡微笑著,沒有醒來。
伊爾看到房裡還擺著別的一些禮物,一根新的趕麵棍,一副新圍裙。珊迪絲的枕頭下露出一支匕首握柄,突在外邊像是一隻大眼睛。
伊爾悄悄把自己的禮物放在兩人中間,一枚一枚地,小心翼翼地排在兩人身體中間,還有婚床的邊上。這是他最後一次使用自己做小偷的技巧,輕手輕腳,不驚動他人。可等他放完了,金幣還有剩餘。伊爾笑了笑,把最後一枚金幣放在了珊迪絲的胸口,金屬的冰涼讓珊迪絲翻了個身。——這是伊爾遲來的結婚禮物。
他像來時那樣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月亮高高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伊爾站在房頂,沿著空無一人靜謐的街道,望向前方已經廢棄的蜜斯特拉神廟。
那裡黑漆漆一片,景象破敗。從伊爾站的地方都能看見神廟門口掛著一把重重的大鎖。看來巫師團不想哈桑塔的人們向魔法女神禱告,這樣他們才能安然地呆在厄蘇尕的高塔上悄悄祈禱,求得蜜斯特拉賜予的全部法力。雖然如此,他們也並不敢褻瀆這座神廟。
也許,他們的能量就是從那裡來的;也許,毀了這座神廟,就能動搖巫師團對王國的控制。又也許,他該砍下女神的手,責問他為什麼要讓他慘遭父母雙失之痛。再或許,伊爾只是厭倦了整天呆在房樑上,盤算著偷各種小玩藝的生活。也許巫師團不敢毀掉蜜斯特拉神廟,但他伊爾可敢。
就在今夜。
噢,也許,沒有了魔法的世界——至少是阿森蘭特,會變得更加美好。他這樣想。
雖然沒人能想像毀壞一座神廟的下場,但如果這麼做,說不定就能解除魔法女神對這裡的詛咒,巫師們再不能躲在高牆裡施法。而且,廟中說不定還有些魔法用具,他能拿來對抗巫師。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他伊爾為此送了命。沒什麼可怕的。
伊爾望著神廟斑駁的牆壁,和左右屋檐上雕刻的石蝙蝠。它們用爪子攀著神廟大梁,尖喙伸長怒張。但它們一動不動。也許,伊爾心想,他大概是不夠檔次看見它們的魔力吧。大門上黯淡地漆著一行字:」吾乃唯一之奧術。」
伊爾搖搖頭,嘆了口氣,從屋頂上縱身而下。今晚必須得復仇!
大門的鎖沒有法術,伊爾用法爾教他的開鎖術,不消多久就弄開了它。他回頭望了一眼門外靜謐的大街,抽出刀緊緊握著,等眼睛習慣了黑暗,就義無返顧地走進了神廟。
灰塵遍布,空空蕩蕩。伊爾四處搜索,也不見蜜斯特拉的神廟裡有任何器具,只有幾根石頭柱子。通常,陷阱總是設在門的正前方。他小心地側身走了幾步,繼續往前。
這裡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噢,也許只是緊張,他的汗毛立起,彷彿馬上就會受到古老魔法的一擊。不,不,還有什麼別的問題——
確實有問題——一個如此巨大又空曠的房間,一定該有回聲,不管他如何小心翼翼,他的腳步聲如何輕巧,也該有回聲。但這裡沒有。
伊爾從胸袋裡摸出每個小偷都隨身帶著的干豌豆,把它投向前方的黑暗裡。
他竟然沒聽見它掉在地上的聲音。伊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他處在進口的大廳中,幾根粗壯的石頭柱子隔開了大廳和內室。柱子也並無特殊之處,只是又高又粗。地上灰塵厚厚的,沒有人走過的痕迹。
伊爾回頭看了看他走進來的門——兩扇門方才已經被他合上了。隨後,他又握了握匕首,走進黑暗中。
巨大的內室是圓形的,房頂很高,竟然看不見房梁。屋子中間有一座圓形的石頭祭壇,對面並排著三間樓廳。
此外,這裡別無他物。
只有漆黑、空靈、靜謐。
僅此而已。沒有什麼可以褻瀆、可以毀壞的東西。這裡連神仆都沒有一個。
身後的房門突然被粗魯地推開了,一大隊兵士拿著火把走了進來,伊爾連忙竄進神廟後方,藏在柱子後邊。
許多兵士,至少兩隊,手裡都拿著矛。
「散開仔細搜!」一個冷酷的聲音說道,「無人可以擅闖蜜斯特拉的神廟!」
說話人上前一步,對著祭壇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手勢。接著,他格外平靜地說:「請神賜光。」他並沒有施法,但房間里的每一塊石頭果真發起光來。
光亮開始有些刺眼,漸漸柔和下來,那些光芒包圍著伊爾,他發現自己在一瞬之間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所有的人,就是這裡幾十個兵士,每個人都有一雙惡狠狠的眼睛,和時刻準備刺出的長矛。先前說話的人站在他們中間,「原來只是個小偷。收起你們的武器。」
「法師,若他逃了怎麼辦?」
穿長袍的人微笑著說,「我的魔法將會讓他走到我命令他走到的任何地方。」
他打著手勢,伊爾感覺到四肢蠢蠢欲動,一股麻絲絲的感覺在身體里蔓延。許多年前,他在赫爾登所遭遇的那種恐怖感又來了!他的身體不再是他自己的,他發現自己轉過身,慢慢地朝眾人走去,絕望傳遍了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不,不對,是朝著祭壇走去。祭壇是一塊光光的圓形石盤,周圍連一句裝飾文字也沒有。兵士們舉起了矛,對準了他。
一個有點老的兵士說道,「法令規定,擅闖神廟的人該被處死在祭壇上。」
身著長袍的那人說道,「正是如此。等那個傻瓜到了祭壇上,你們就朝他射矛。蜜斯特拉祭壇上的新鮮血液,一定可以讓我試出新的魔法來。」
伊爾緩緩地朝祭壇走去,心裡又是急又是恨。他是今晚唯一的蠢貨。他終於死在了向巫師團復仇的路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不起眼,那麼的無濟於事。噢,我父我母,我即將追隨汝而去。
他不停地想掙扎開來,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巫師微微一笑,彎了彎手指。伊爾就乖乖地站在了祭壇之前。
巫師面對面地與他站著,向他鞠了一躬,「恭喜您,小偷閣下。我是法師圯翟,也是阿森蘭特的法師。你可以說話了——你是何人?」
伊爾發現自己可以動嘴唇了,「」如您所說,」他冷冷道,「一個小偷。」
巫師揚了揚眉毛,「汝為何今夜來此?欲為何事?」
「向魔法女神祈禱,」伊爾說的話把自己下了一跳。
圯翟眯起眼睛,「難道你也是法師?」
「不,」伊爾反駁說,「我是為了向魔法女神禱告,讓她幫助我消滅你們這些巫師!要是她拒絕,我就詛咒她。」
巫師的眉毛又揚了起來,「噢,你怎知魔法女神會幫你的忙?」
伊爾咽了一下口水,發現自己沒辦法聳肩,也不能動彈除了嘴唇之外的任何器官,「神明在上,」他慢慢地、失望地說,「祂的法力永在,我需要這法力的幫助。」
「喔?少年人,傳統的方法,」巫師笑著說,「是投爾之終身,一心向法,刻苦鑽研,執著一念,數年方可成事。想靠這從天而降的賜福,你實在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女神又怎麼會搭理你!你這態度,端的無禮!」
「難道巫師團把阿森蘭特緊緊地控制在手裡,就不是無禮了么?你們這些巫師一天不能消滅,阿森蘭特的人民就一天沒有空想和無禮的權利!因為那成了你們的特權!」
兵士們小聲議論起來。圯翟冷冷地向他們環顧了一眼,他們立時噤若寒蟬。他誇張地假意嘆了口氣,「喔,年輕人,我不想再聽你的胡言亂語了。住嘴吧,除非你想為自己做最後的禱告。」
伊爾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上了祭壇。
「等會再射矛,」巫師命令道,「我先施個法,看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