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流匪 第四章 隨風潛入夜

轉眼到了黑火焰之年,哈桑塔無盡的夏日悶熱而又潮濕。日落之後,人們在屋檐下搭起涼榻,半夢半醒地躺著,渴望晚間能有一絲微風襲來,可以緩解暑氣。

這情景,真是無比愜意,不僅僅對消夏的人們而言,對做」買賣」的人們也大大有利。當然,這」買賣」,是一門相當特殊的買賣。

「啊,」法爾從半開的窗戶向外偷窺著,小聲說,」晾肉時刻又到了,我們現在動手吧。」

站在他身後的一個鼻樑挺直的青年人回應道,「我下去的時候,你可得把好風。」

「我知道,那是天亮前的事,還早呢。」法爾回答說。

伊爾瞥了他的賊搭檔一眼,極為老練地說,「我要你現在就看好。身上有個挺不錯紋身的那個人,你看那些花紋,恐怕只有上神才明白是個什麼意思。」

法爾吃吃地笑著,「誰去管那個!」他動作誇張地退後一步,又說,」照計畫,你應該去留心那些女人,伊爾,可不是男人們!」

「當然,我已經學會了區分他們的不同,不過這隻會讓我惹上更多的麻煩。」伊爾沉著應對。緊接著,他們盼望的時機終於來到了。天空飄過一大片雲彩,遮住了月亮。他一句話也不再多說,手裡緊拉著繩子,輕手輕腳地從窄窄的窗戶口鑽了出去。

法爾拉著這邊的繩頭,不停往下放。隔了一會,有人在下面使勁拉了拉,他就停下,在繩子滾軸里卡上一把匕首,接著從窗戶里伸出頭。

伊爾正懸在他正下方,在塔樓的外牆上。他一隻手扶著牆,正從窗戶外打量著下面的屋裡有沒有人。好長時間後,他確定屋裡沒人,頭也沒抬,只是向法爾做了個手勢。

法爾連忙把工具沿繩子放下去。

在夜裡的微風裡,伊爾接住了工具。兩根手柄處有系腕弔帶的細長木棍,有一根的另外一頭是黏性很強的小球,而另外一根則是尖尖的鉤子。

伊爾巧妙地把那根鉤子棍伸到了百頁窗上,把窗戶頁片往下拉。他停了一會沒動,仔細地聽著屋裡的聲響。裡面什麼響動也沒有。他又再次把鉤伸了出去。這時他又用另外一根棍子,一頭有黏球的那根,把它伸進屋裡的床頭處,慢慢地探摸著。等他抽出棍子,那小球上粘著一粒寶石。他小心地把寶石取下,放進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帆布口袋,又把棍子伸進了窗戶。

慢慢地。

靜靜地。

長棍往返再三,一直到再也撈不到什麼油水。法爾看見下面的年輕人汗濕的手在皮褲上蹭了蹭,不禁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這姿勢意味著什麼:黑夜伊爾達準備不計後果地來一次「大的」。法爾忍不住向竊賊之王蒙面神禱告了起來。

伊爾的棍子又一次伸進了卧室。他的棍子輕盈地懸在距離熟睡的年輕商人妻子赤裸的身體不到一寸的地方,沿著她曲線畢露的身體,遊走到喉嚨上方,停住了。

她戴著一根黑色的緞帶,下面連著細碎的祖母綠寶石,而最前端是一枚巨大的紅寶石。而且最奇的是,紅寶石鑲嵌在一隻黑蜘蛛樣的底座上。

伊爾看著那枚寶石隨著女人緩慢平穩的呼吸起起伏伏。要是他沒看錯,這黑蜘蛛底座,本來是單獨佩在某種斗篷外的扣子。

要真是這樣的話……

千萬不要猶豫!猶豫意味著被抓住。他不得不開始工作,他的手勁支持不了多久了。在過一會,也許就會有另一根比他手中這根長一倍的棍子,把他從窗口打落下去。

他伸出棍子,前前後後地動著。千萬不能碰到她的鼻子,千萬。在足足一百分的堅持和耐性的幫助下,伊爾取回了棍子。

寶石落在他的口袋裡。他扯了扯繩子,示意法爾拉他上去。他還能感覺到蜘蛛上帶著的那個女人呼吸的溫熱,聞到上面麝香的氣味。伊爾悄聲嘆了口氣,忍不住想,那個女人是誰?她怎麼會有黑蜘蛛飾物?她長得什麼樣?

「有了這些,我們能像那些富有的騎士那樣,美滋滋地活上五十來天呢!我是說,至少。」在他們骯髒而又黑暗的藏身處,法爾的眼睛灼灼放光。

「嗯,」伊爾說,「別著急,我們至少得耐心等上三五個晚上。你想想看,誰會買那個黑蜘蛛?在這座城市裡,你能放心地賣給誰?咱們得等一個好主顧,要知道他有能力藏好這個寶貝,然後我們出了城之後再賣給他。今晚,趁著到處還沒消息,我們先賣了那個祖母綠戒指,那是個平常玩意兒,上面沒記號,被抓住了也好說。然後我們到黑市上,找點苦力活乾乾,等消息。」

法爾瞪著伊爾好一會,嘴張開了又合上,終於點點頭笑笑說,「不錯,你總是對的,伊爾達,我猜你準是這裡最狡猾的賊了。」

伊爾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如果這句話的意思是,我能活得長久一些,那我接受。走,我們出去找找看可有什麼地方,會給年輕武士供應飲料。這些可憐的人啊,不僅口渴得像火燒,還掉了錢包。」

法爾笑起來,他順著碎石煙囪爬上去,伸手到天花板下的一個縫隙里。在洞口,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放著一隻死耗子。他把死耗子挪開,把口袋放進去。

這個陰暗的房子是一間早已關門的皮匠鋪,現在早變成了野貓、野狗、醉漢、流浪人的衛生間。這年春天,皮匠得了黑死病,一命嗚呼了。在人們想好對付辦法之前,這裡至少還能再挨上一個季節。到最後,人們會用火燒的辦法消滅致病的毒素,那時,這裡將被燒成一片白地。

而那時,法爾和伊爾打算找個更好的地方藏臟物,就在哈桑塔的北城牆那邊。他們看中那裡有幢大屋,屋檐很長。除非有人在那屋下被砍了頭,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裡,否則那裡就是一個理想的藏贓處。

當然,一切都還只是打算而已。

兩個年輕人彼此點點頭。法爾跳下來,從窺視孔往外看了看,沖伊爾揮了揮手。伊爾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踱步走進外面狹窄黑暗的小巷。法爾緊隨其後,手裡握著匕首,這樣做,是為了以防萬一。隔了不久,幾隻老鼠鑽出來,嘴上叼著小塊發霉的乳酪。兩個小賊看了看,長出一口氣,消失在夜色里。

「少婦熱吻」是間鬧哄哄亂糟糟的酒吧,到處人頭攢動,酒氣四溢,空氣里充滿性慾和金錢的亢奮氣味。法爾和伊爾達拿著大酒杯,向他們最喜歡的黑暗角落裡走去。在那個位置上,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個進來的人,但只有特別留心的人才能看到他們。

當然,他們的位置已經被佔據了。佔據者是一些非常和藹可親的小姐們,只要有錢,她們待你比誰都好。離晚上狂歡的時候還早,所以她們只是稀稀拉拉地坐著,吸吮著杯中的迷藥,把香水擦在膝窩和肘彎里。長凳上還有空位。

「要不要來個遊戲之吻?或者,擁抱一下?」阿姍妲看著自己的指甲,不太感興趣地問。她知道他們只會答話,不會有什麼特別舉動。黑頭髮挺鼻樑的那個什麼也沒說。另一個,是法爾,他說,「噢,女士,我們只想自己看看。」他目光輕薄地打量著她。

她沖他嘲諷而又妖艷地笑著,裝出震驚的表情,眨著眼,把兩根手指放進了自己的嘴裡,回答說,」大多數人都喜歡有個好觀眾,沒關係,你們只管坐。可是,要是我們需要椅子上更多地方,你們可得挪挪!否則,你會知道有什麼下場的,小夥子。」

當然,他們可知道她的厲害。他們親眼看見過她的匕首靴戳進過不少男人的脛骨,也親眼見過她把刀捅進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水手肚子,他慘叫著滾出了酒吧。

在其他女孩吃吃地笑聲里,兩個小賊乖乖地點點頭。

法爾沖她們中的一個眨眨眼,她便傾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膝蓋。她身上穿著光滑的緊身裙,冰涼而柔軟,剛好蹭在伊爾手臂上。伊爾急忙掉轉自己的酒杯,身上打了一個冷戰。

布妲爾拉看到他轉身,就轉過頭來沖他笑笑。她身上擦的香水,也許是天然玫瑰的香味吧,不像其他人擦的那樣濃烈,卻一絲一絲地飄進了伊爾的鼻子。伊爾幾乎無法自控了。

「小寶貝,等你有了錢,任何時候都可以。」她聲音有些沙啞地對他說。伊爾幾乎來不及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但還是有不少酒沫噴了出來,一口酒差點把他給嗆死。

角落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嘲笑聲。布妲爾拉恨恨地瞪了伊爾一眼,但等她看見伊爾臉上誠懇的歉意,她又放緩聲音,拍了拍他的膝蓋,說,」沒關係,沒關係。關鍵在於提高你自己的技巧,這只是小問題,我會教你的。」

另一個女孩卻笑說,」那也得他負擔得起你的學費啊。」所有的女孩都笑了起來。伊爾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酒跡,點著頭向布妲爾拉表示謝意。可她已經轉過身去,開始跟別的女孩討論起指甲的化妝了。

法爾用手指捋過耳邊的頭髮,又晃了兩下,指尖突然多了一枚銀幣。他用從來沒見過銀幣的鄉巴佬口吻,對伊爾達說,「看看這個,夥計。你知道嗎,也許我頭髮里還能有一個呢。」

當然,那裡還有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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