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高照,陽光曬熱了高山牧場上的岩石堆。山下,藍綠色薄霧籠罩著樹林里一個小小村落。有人說那是魔法迷霧,是仙民中的迷霧法師造成的。他們的魔法有好有壞,但人們總是提到那些壞法術,當然,這是因為赫爾登村裡的人們都不太喜歡那種傳說中的精靈。
伊爾明斯特可不是什麼精靈。可他倒巴不得哪天能碰到一個小精靈,摸摸他們光滑的皮膚,尖尖的耳朵,偷偷地對他們說說話。聽說,這整個森林都曾經是他們的樂園,他們知道世間一切的一切。「以後,等我小伊爾長大成人,能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的時候,我也要去知道這些。」伊爾明斯特心想。
伊爾靠在他最喜歡靠的那塊大石頭上,嘆了口氣,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躺著遐想。順便看了看山下坡地上的羊群,它們吃草吃得正歡。
這鼻樑挺直,長相帥氣的男孩,不止一次的遙望著南方的天邊。他用還有些細弱的手指,往後捋著濃密的黑髮,渴望著某天,他能用他暗灰色的眼睛,看見遠方美麗的阿森蘭特。阿森蘭特位於哈桑塔的中心,靠近迪林拜爾河邊。他總是能看見那河岸最近處微藍的薄曦,但他的目力所及也就到此為止了。父親總是告訴他,城堡隔這裡太遠,看不見。而且還總是又加上一句說,隔得遠是件好事兒,孩子。
小伊爾一直想知道這話的意思,可這卻是父親決不會告訴他的秘密之一。每當他纏著追問父親,父親的嘴唇就抿成一線,灰色的眼裡,似是若有所思。可是,他絕無一個字回答。
小伊爾痛恨這些秘密。總有一天,總有辦法,他想,他會知道所有的這些秘密,他能看見那座吟遊詩人歌中的壯麗城堡……也甚至能在它的城垛旁走過……唉……。
微風輕輕掠過草地,吹彎了小草們的腰。今年是火森林之年,已經是八月底了,還有幾天就快到九月,這是森林裡最後熾熱的日子。夜裡已經消了暑氣,甚至有些冷。在高原草地上放了整整六季的羊,小伊爾早就知道,樹葉馬上就要變得枯黃,從樹上脫落下來。
這牧羊男孩終於又嘆了口氣,將自己身上破爛的皮衣收緊了一些。這件衣服原來是一個看林人的。衣服背後的一塊補丁上有一個破洞,洞周圍浸漬著黑色的污跡,有人說正是一枝精靈箭從這裡穿過,要了那個看林人的命。這件衣服由老舊的帶扣系著,扯去的領主徽章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大口子,衣襟袖口都在過去的冒險途中翻起了毛邊。小伊爾覺得,穿著這樣的衣服,大概會更有男子漢氣概。不過有時他也希望這身衣服能更合身一些。
突然!一片陰影從天而降,低低的地草地上壓下來。男孩抬起頭。他身後響起了銳利的風聲,和他從未聽過的巨大的咆哮。他連忙轉過身,肩膀緊緊貼著石頭。草地上,撐起了兩扇巨大翅膀,中間有一頭比馬還要巨大的深紅色鱗甲怪獸。那怪物胸前掛著長長的利爪,其上是長而粗的脖子,最上方是一對兇惡的眼睛,和一副強韌有力的下顎。光是這下顎就足有小伊爾這麼高!而它的身後,一條大而粗的尾巴拖到了山後面去了!
天哪!一條龍!
小伊爾驚訝得連口水都忘了往肚裡吞。那龍緩緩地、兇狠地慢慢朝他走來,翅膀不停扇動,眼睛瞪著北方的天空。
更令小伊爾驚訝的是,龍背上竟有個人!
「守護之龍啊……」伊爾不由得默念起咒語來。巨大的頭顱微微傾斜,他發現自己正緊緊盯著這巨龍古老深邃的眼睛。
那是一對充滿了黑暗邪惡的池塘,它讓小伊爾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巨龍的利爪劈進石堆,石頭應聲而裂,冒出了火花。石塊崩起,有如村子裡最高的塔樓那般高,巨大的翅膀不停扇動。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霹靂和雷聲中,小伊爾被震得站不住腳,頭朝下猛跌在地,可憐的小羊們翻到了一地,發出恐懼的咩咩聲。
他被狠撞一下,停止了滾動,肩膀似乎脫臼了。
他應該快跑,應該……
「神佑之劍!」他喊叫著他知道的最強力的咒語,卻發現自己狂亂奔竄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他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牽住了。突的,他感到一陣魔力的顫動傳遍了他全身的血脈!他發覺自己正在轉身,緩緩地被魔力拉到了正在降落的龍身邊。小伊爾總是幻想看看魔法的力量,但是,此時此刻,他卻並未感應到那種一直期待的狂野的興奮之情。相反,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魔力在身上的感覺。可如今,這無可抵擋的恐懼和憤怒喚醒了他,他被迫仰起了頭。
不,我壓根不喜歡魔法,壓根不喜歡。小伊爾心裡吶喊著。
巨龍收起了翅膀,如一隻禿鷲般盤踞在巨石之上——如同城堡一般高峻的禿鷲。尾巴半卷在草地西邊的斜坡上。伊爾的嘴巴發乾,卻止不住吞口水。
巨龍上的男人從龍身上下來,站在旁邊的大石頭上,用手指傲慢的指了指伊爾。
小伊爾明明白白察覺到了這男人的凝視。身體里無助的恐懼感再度升起。他想躲開,可又一陣強大的意識傳過來,他幾乎是被強拖著,看到了那男人的眼睛。
看見龍的眼睛,儘管可怕,可也極為壯烈。可看見這男人的眼睛,那裡只有痛苦和死亡……那真是再可怕、再壞也沒有的事情。伊爾彷彿聞到了冰冷潮濕的死亡氣息。
小伊爾看得分明,那男人狹長的眼睛裡閃過的是殘酷的快感。他拚命的讓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範圍擴大一些,他看見那人頭頂半禿,眼旁的膚色發暗,彷彿有鱗甲,頸上垂著一條飾物,一直垂到他光滑無毛的胸口。那上面上有個標誌,半遮半藏在暗綠色的長袍里。他戴著一枚戒指,是由黃金和別的一些藍色金屬製成的,腳上穿的鞋子一看就是好貨色,比伊爾知道的任何鞋子都名貴。
爸爸說過,有一種藍色的魔法微光,只有伊爾能看到。他還叮囑伊爾一定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而現在伊爾在這個人的飾物、戒指、袍子和他胸口的印記和他靴子外隱約露出的似乎是法杖的東西上都看到了這種藍光。而這種稀有的藍光在他伸出的胳膊周圍更加明顯。伊爾立刻就知道,這人就是傳說中的巫師!雖然父親從沒告訴過他,可是,伊爾知道自己這次是絕對不會錯的。
男人冰冷的問道,」山下的村子叫什麼名字?」男人的話語冰冷簡潔。
「赫爾登。」這名字在伊爾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就飛出了他的嘴唇。頓時間,他感到唾液在嘴裡洶湧澎湃,還有一絲絲血的味道。
「領主可在那裡?」
伊爾拼力反抗控制他的意識,可發現自己還是不由自主的應道:」是,是的。」
這巫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告訴我,他的名字。」他抬起他的手,戒指上的藍色光芒更明亮了幾分。
伊爾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熱情,想要告訴這無禮的陌生人任何他所知道的事情。他心中的恐懼像冰一樣,越積越多,越重,越冷。「阿沙瑞,主人。」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顫抖。
「他是怎樣的人?」
「他很高,我的主人,他常常笑,他對大家很……」
「告訴我他頭髮的顏色!」巫師猛的打斷了伊爾。
「褐、褐色,主人,兩鬢和鬍鬚稍有些發灰了,他……」
巫師巫師做了個果斷的手勢,伊爾發現自己的嘴唇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下。他試著控制它們,卻發現自己的腳也不要命地跑了起來。他狠狠地摔倒在草地上,無助地抗拒著巫師法師的控制法術,卻翻進了山坡上的斜溝里。
掉進溝里之前,伊爾至少在這場鬥爭中小小的勝利了一回:他終於不需要再告訴巫師,阿沙瑞其實是他父親。
確實只是個小小勝利。懸崖的邊緣從伊爾身邊跳過,耳邊風聲霍霍,薄霧中的阿森蘭特在他的眼睛裡翻滾,顯得分外美麗。
他翻滾著,一塊大石頭就快撞上他的頭,但此時那內心的恐懼感和被控制感終於脫離了他。小伊爾掙扎著,試著救自己一命。
有時,他能用念力移動東西。只是有時——可是諸神啊哪!快快讓這樣的時候出現吧!
溝壑十分狹窄,而尖利的大石頭近在眼前。上個月,一隻小羊羔掉了進去,它掉進溝里之前早就已經沒了命,零落的肢體粉碎的攤在谷底。伊爾咬著唇,腦子裡一道亮光閃過,他盯著石頭,蜷曲起手指,彷彿他在一瞬間中長出了翅膀。
就在這時,他滾過了一片灌木叢,皮膚被磨破,火辣辣的痛。他滾過的地方捲起了塵土和石塊,接著又碰到什麼柔軟的東西上,大概是蔓藤吧,不過他只是繼續向前滾著。
「啊啊啊!」這回是狠狠地撞上了大石頭。整個世界似乎都碎了。伊爾想要屏息凝氣,可他甚至連呼吸該在哪裡都找不到了。山下的薄霧再度瀰漫在他眼前。
「男女諸神,保佑保佑,賜福賜福。」
薄霧飄過伊爾眼前,突然又往後退去。頭上方傳來可怕的噼啪聲。
他感到一些黑乎乎濕乎乎的東西從身旁落下,掉在深不見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