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師父,那天大師兄……打進您身體里的那個東西,取出來了嗎?沒事了嗎?」她問起了最關心,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芳准笑道:「你看呢?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就是不知道才問啊!胡砂急道:「師父,是怎麼取出來……」

話未說完,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攏著,像捧著兩朵蘭花,放在眼前仔細打量,翻來覆去地看。

「我說沒事就沒事。」他淡淡說著,忽又展眉一笑,「我來替你看看,今後命運如何。」

胡砂本能地要抽手,她不敢與他有任何肌膚上的觸碰,那種感覺,像是要灼傷她,灼傷這個已然骯髒碎裂的自己。

他用力握住,不容她有一絲半點的退卻,隔了一會兒,忽然「嗯」一聲,將她雙手一合,與她十指緊緊交握,笑道:「我看出你有長壽相,一生平安喜樂,不知流年。」

胡砂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容都是苦澀的。

正要不著痕迹地再把手抽回來,不防他用上了勁,牽著她走下高台,一面笑道:「走吧,小乖已經很久沒洗澡了,臭烘烘的,趁著今日天氣好,咱們帶它去湖邊轉轉。」

因著天氣好,許多弟子都在湖邊給自己的靈獸洗澡。如今清遠上下謠言已破,弟子們見到芳准二人也不再竊竊私語,只是眼光難免要不同,行禮之後便偷偷摸摸地躲在後面,看他倆牽在一起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師父與弟子名分禮儀極重,忤逆這個底線就是亂倫。更何況仙凡有別,再超越這個底線,就是褻瀆的大罪過。

這兩人的所作所為簡直可算罪人,偏偏祖師爺不發話,像默認了似的,芳字輩的那些師尊們也嚴令下來,不許弟子討論此事,令人好生詫異。

在岸上給小乖梳毛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女弟子走來走去,偷偷看了好幾遭。不光是胡砂,連小乖都被看得很不舒服,回頭狠狠瞪了她們一眼。倒是芳准還氣定神閑的,直把小乖梳成一個毛球。

「這些女人真討厭!」小乖憋不住,罵了一句。

胡砂拍拍它的腦袋,示意它冷靜。

那幾個女弟子倒是興沖沖地跑遠了,一面跑一面還唧唧喳喳地說:「其實他們很配啊!誰規定師徒不能在一起?真是老糊塗!光天化日的,人家還敢在一處呢,這才叫真愛!」

這邊兩人一獸都是耳力很靈敏的,聽到這樣的言論也是哭笑不得。不過,總好過被人罵不知廉恥。

芳准輕輕一笑,胡砂垂著頭,只是看不到她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普通弟子入定的時間到了,湖邊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冷清。

芳准摘了岸邊一朵紅花,放在鼻前輕嗅,雙目似閉非閉,懶洋洋的,忽然低聲道:「胡砂,唱一首歌給我聽吧。以前你常在杏花林里唱的,很好聽。」

胡砂僵硬地靠著樹,本能地想拒絕,卻又不忍,只得低聲問:「師父想聽哪首?」

芳准像是快睡著一樣,鼻息輕微,隔了很久,才道:「隨便……只可惜沒帶銀霧茶出來,突然很想喝。」

「我回芷煙齋拿。」胡砂鬆了口氣,趕緊站起來,忽覺後襟被他輕輕一拽。他張開眼,含笑道:「快點回來,我還要聽你唱歌。」

她面上有些發燒,靦腆地點點頭,飛快地走了。

陽光很好,芷煙齋那些遲遲不肯開花的杏花樹似乎冒出了花骨朵來,一顆顆粉嫩嫩的,令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想必再過幾日,就能見到熟悉的紅雲鋪展、粉霧搖曳般的美景。

芳準的茅屋門依然開著,他向來沒有關門的好習慣。

胡砂望著門上掛著的「銷魂殿」三個大字,心裡似有暖流淌過,微微發澀。她曾經也擁有過幸福與甜蜜的。她直接進屋取茶葉,忽見屋內站著兩個人,正是她不太熟悉的芳凝與芳凌,是芳準的師兄們。

她不由一愣,下意識地行禮:「弟子見過兩位師伯……」

芳凝是個急性子,不等她行禮完畢便叫道:「芳准呢?」

胡砂吃了一驚:「師父在……三目峰……」

「這孩子是不要命了!還到處亂跑!」芳凝急得大罵一句,掉頭就走。

芳凌在後面,手裡提著個漆木食盒,嘆道:「師兄,你別急,葯還在這裡……」

芳凝一把搶過食盒,正要騰雲飛走,忽覺袖子被人一拽,胡砂低聲道:「師伯,什麼葯?是治師父咳嗽的嗎?」

「咳你娘的鬼!」芳凝見到她便大發雷霆,堂堂仙人,居然爆了一句粗口,罵得胡砂又是一愣。

芳凌搖頭嘆道:「師兄,不要遷怒,與她無關。」

芳凝怒道:「怎麼無關?所有事都是這丫頭進門後才鬧出來的!芳准為了她,做了多少蠢事?他身體向來不好……師父原本就嚴禁他收徒,這下可好,收了三個徒弟,都不是好東西!回頭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鳳狄那畜生給宰了!」

胡砂聽得心中悚然,急忙拉住芳凌的袖子,連聲問:「師伯!到底怎麼回事?」

芳凌喟然一嘆,看了看芳凝,依然怒容滿面。他於是輕道:「當日鳳狄打入芳准體內的那個堯天環,是魔道中的一個刻印,附在心臟上,每日吸血,直到將人的血吸光。我們曾施法想取出,卻發現那是同殤印,取出之後,芳准也活不得,唯有玄洲逍遙山逍遙草能去此印。師父親自去了一趟逍遙山,奈何青靈真君早早就把逍遙草都連根拔除,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逍遙草也算天地間少見的靈藥,青靈真君為了私怨,居然不惜將這味靈藥完全摧毀……師父一怒之下重傷了青靈真君,自己也因此受了傷,前幾日還時常咳血……」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愴然道:「其實我們知道,他是因為心中焦慮,芳准體內的那個印無法取出,根本沒幾日可活。送來這些湯藥,不過是拖延時間,令他痛苦加倍而已……」

話未說完,芳凝早已暴躁地叫了起來:「所以我早說了,我去一趟聚窟洲,把返魂香偷來!憑他死千次百次,也不用在意!」

「那是天神看守之物,去偷就是大罪。何況即使用了返魂香,那個印還在,豈不是延長他受苦的日子?那東西每日吸血,滋味會好受么?」

兩人正在爭執不休,忽聽「叮」的一聲,一個茶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老遠,茶葉也撒了一地。

胡砂臉色煞白,茫然地看著一地茶葉,急忙蹲下去撿,抓了兩把,手腕卻忍不住發抖,什麼也抓不住,茶葉從指縫裡又落了下去。

那兩人立即住嘴不說,芳凝瞪了她一眼,不甘不願地把食盒丟在桌上,掉頭就走。

芳凌走到她身邊,定定看著她慌亂地抓茶葉,抓一把掉兩把。隔了一會兒,他輕聲道:「你是芳准心愛之人,他離開之前,心裡最想見到的一定是你。這葯……你給他送去吧,其實喝不喝都沒什麼了……師父也是這個意思,希望你能陪著他,讓他活得……開心些。」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又站了一會兒,才緩緩走出去。

胡砂慢慢站了起來,怔怔地看著那個漆木食盒。

屋子裡靜悄悄的,窗外春鶯在歡快地啼鳴,嘰嘰嘰嘰,一陣一陣。陽光那麼好,杏花就要開了,可整個春天都死在她眼裡。

芳准靜靜躺在湖邊花叢里,頭頂身旁到處是紅花,映得他面白如雪,發黑似墨。

他手裡還捏著一朵紅花,懶洋洋地斜倚在臉旁,忽然聽見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他沒有睜眼,只輕笑:「來得好慢,花都謝了。」

胡砂輕輕坐在他身後,他順勢把腦袋枕在她腿上,綢緞似的長髮披了一地。她再也沒有躲閃,更沒有抗拒,只是用手輕輕梳理著那一頭青絲。

這種態度的突然轉變並沒有讓芳准有任何反應或者疑問,他是個琉璃腸子的人,什麼都知道的。

「茶呢?」他問。

胡砂立即從食盒裡取出剛泡好的銀霧茶,柔聲道:「很燙。我還是第一次給你泡茶呢,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芳准接過瓷杯,輕輕嗅了嗅,跟著笑道:「還好,香味是有的。」跟著又喝了一口,眉頭一皺,很挑剔,「味道不好,看樣子得教你如何泡出好茶來。」

胡砂眷戀地將他的長髮放在指間梳理,低聲道:「好啊,那你下次要好好教我。」

嘴裡說不好,他卻一氣喝了大半杯,最後又像貓似的,躺回她腿上,拿一朵紅花轉來轉去,說:「胡砂,唱歌吧。我想聽你唱。」

她點了點頭,啟唇便輕輕唱道:「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她面上有斑駁的水光,一顆顆落在胸前,無聲無息。

可那聲音卻清脆婉轉,像是一隻小黃鸝似的,帶著盈盈的水汽,繞過大朵大朵火焰般的紅花,繞過他冰雪般的臉龐,繞過日光下金鱗點點的湖水,彷彿永遠也不會散開那樣。

水琉琴安穩地待在她體內。金琵琶與御火笛也放在床頭,原本是打算交給金庭祖師的,他卻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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