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怒了:「你這人好沒道理!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你不知道這天香湖青蠶一年只吐一次絲,只夠做一件衣裳?這會兒叫我到哪裡去再訂一件?」
鳳儀只當沒聽見,攬著胡砂便要走,她掙了一下,走過去,充滿歉意地道:「抱歉,這位大哥,我不知道這是你事先定做的衣服。要不……要不我脫下來給你吧,我們再買別的。」
那人見她這樣說,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臉上微微一紅,嘟噥道:「倒……倒也不必,這衣裳姑娘穿著挺合適……算了,我認栽,老闆,還有什麼別的稀奇料子?」
那老闆鬆了一口氣,一迭聲說「有」,又報了七八種稀奇罕見的料子。那人摸了摸自己的錢袋,顯是那些料子昂貴異常,他囊中羞澀得很。
鳳儀走過去笑道:「好吧,說到底衣裳是被我們買了,老闆訂金還沒退給你吧?不如我添些錢,買一匹新料子,就當是先前的賠罪了。」
那人立時轉怒為喜,連聲道:「這怎好意思!先前我也有錯,給兄台賠不是了!」
鳳儀笑著搖了搖頭,自取錢替他付了訂金與工錢。那人拱手道:「感激不盡!在下莫名,敢問兄台與這位姑娘尊姓大名?」
莫名?胡砂一呆,本能地接了一句:「其妙?」
莫名臉上一紅:「慚愧,『其妙』是家弟的名諱。」
胡砂登時出了滿頭黑線,世上居然真有父母給自家孩子取名「莫名其妙」!
鳳儀報了姓名,雙方在店內寒暄了一陣,莫名突然說道:「在此與兩位相逢也是有緣,我想和二位問個路,不知瀛洲樂正石山舊殿要如何走?我四處尋訪,只是沒人知道。我見兩位儀錶不凡,想必是仙山高徒,或許能指點一二?」
胡砂心中一驚,脫口而出:「瀛洲樂正石山舊殿?你……你要去那裡做什麼?」
莫名見到她便要臉紅,只得垂頭道:「這……私人原因,只怕不能透露,請胡砂姑娘見諒。」
瀛洲樂正石山舊殿,水琉琴就在那裡。這人……難不成也是要去找天神遺物的?莫非……他也是被青靈真君從海外帶到這裡來的人?
胡砂忍不住想問,忽覺手腕被鳳儀輕輕捏了一把,他笑道:「那正巧,我們也是要去瀛洲的,不如路上搭個伴,也熱鬧些。至於那什麼樂正石山舊殿,我們沒聽過,不過可以幫你打探。」
莫名頓時大喜,連連拱手稱謝,與鳳儀、胡砂約了三日後生洲八塞渡口相見,他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了。
莫名走了之後,胡砂看著鳳儀,欲言又止。
他淡道:「別這樣看我,雖說騙了他,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沒確定他是否與你一樣,莽莽撞撞地去問,泄露了秘密只怕不好吧。」
胡砂點了點頭,展顏一笑:「我就知道二師兄最好了,他們都說你壞得很,我可不這麼想。」
鳳儀垂下眼睫,在她頭頂摸了摸,沒說話,忽然丟給她一個包袱,裡面沉甸甸的。胡砂愣愣地打開,卻見裡面是各色新衣,並兩卷花里胡哨的綢緞料子。
他調侃道:「覺得我好,便為我做幾件衣服吧。料子二師兄都給你買好了。」
胡砂有些羞赧,小聲道:「好……好啊。但我的手藝不好,如果不合身、不好看,二師兄可別笑話我。」
鳳儀鉤起唇角:「怎麼會?只要是小師妹做的,我都喜歡。」
胡砂的臉又開始發紅,捏著包袱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是不是該告訴他,自己是有相公的人,不能對其他男人太親熱,他也不能對自己太親密,否則就是娘口中不守婦道的壞女人?可是,人家也沒表示什麼什麼,她要是說出來,豈不很丟人?
胡砂胡砂,你要冷靜,別總胡思亂想的。師兄對你好不過因為你們是同門,師父對你好也不過因為你是他徒弟,你要是為此有非分之想,才是對不起他們一番心意。
她對自己念念有詞了好久,終於長長出一口氣,正大光明地追了上去,抓著鳳儀的袖子連聲問:「二師兄,我們現在去哪兒?」
鳳儀眯著眼睛想了片刻:「去找客棧住下吧,別麻煩陸大娘了。順便養養精神,要乘船出海呢。」
胡砂嚇了一跳:「還要乘船?」
上回他們到鳳麟洲桃源山,光騰雲飛就飛了半天,要是乘船,該走到何年何月?
鳳儀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乘船,你指望二師兄一個人馱著你倆騰雲跨海么?小丫頭,不能這樣欺負你二師兄吧。」
胡砂無話可說。
兩人在街上找了客棧住下,上樓的時候,鳳儀突然說道:「師父和師兄在靈岩洞也要靜坐三天,咱們走的時候,不知他們會不會追上。別遇上他們才好。」
這句話讓胡砂又是一夜沒睡好。
從荷包里取出白紙小人,捏在手裡盯著看,明明只是小小的一片,既輕薄又柔軟,她卻感覺重若千鈞。
她閉著眼一個勁告訴自己: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如此這般念了千百遍,到底還是睡著了。只是做了個夢:那個畫在紙上的相公突然跳下來,變作芳準的模樣,拈花含笑;不知怎的,忽然又變成了鳳儀,斜倚月下。
她就這般心猿意馬地過了三天,無時無刻不在婦德與失德之間徘徊為難,越發覺得自己成了個壞女人,惶惶不可終日。
到了第三日,莫名果然早早等在了八塞渡口,至於讓胡砂擔心了好久的師父和大師兄,直到他們順利上船都沒出現,她也不知是安心還是失望。
從生洲坐船去瀛洲,起碼要花上半個月的時間。前幾日,胡砂還覺得茫茫大海很有意思,每天泡在船頭,白天數海鷗,晚上數星星,越到後面越覺得無聊,最後只和鳳儀他們一樣,躲在船艙里睡覺,連話都懶得說。
「二師兄,還有多少天才能到瀛洲啊?」無聊到了極致,胡砂終於忍不住在吃飯的時候發問了。
鳳儀還恪守著清遠的規矩,不吃葷腥,只夾了兩筷子青菜,一面喝茶,一面慢悠悠說道:「還有三四天吧。海上航行,誰也說不準確切時間,不可預計的情況太多。」
正說著,卻見莫名愁眉苦臉地捧著一件五彩斑斕的衣服過來了:「想不到這種仙山仙地也有奸商,花了那麼多銀子,居然給我一件破衣服!」
胡砂好奇地湊過去看,卻見他手上捧著的正是在生洲那家成衣坊做的新衣,聽說是比天香湖青蠶絲更貴的料子,珠光寶氣的,只可惜胸前有個拇指大小的洞,顯見是不能穿出去的。
「買的時候你沒驗貨嗎?」鳳儀接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搓搓,又奇道:「像是新戳出來的,你自己戳的?」
莫名臉上一紅,囁嚅道:「那老闆說這是火浣鼠毛織就的衣裳,不畏水火,刀槍不入,我……我就用匕首試了試……誰想一戳就破……」
鳳儀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將衣服拋給他:「顯然他是欺負你這外鄉人沒見識。火浣鼠的毛皮是何等珍貴,與天香湖青蠶豈止差了一個檔次,神仙也未必能穿上,他會用那種價格賣給你?這確是毛皮織就,但並非火浣鼠,而是知春山的地鼠皮毛,大抵是比尋常衣服暖和些,至於水火刀槍,是一點也不能防的。」
莫名尷尬地攥著衣服,也不知是要把它丟掉,還是捧著大哭一場。胡砂趕緊過去安慰:「莫名大哥,你別難過,就是一個洞而已。這衣服花里胡哨的,我這兩天幫二師兄做衣服,還有剩餘的布料,顏色也差不多,我幫你補上吧。」
莫名感激不盡地給她拱手道謝:「真是勞煩胡砂姑娘了,大恩不言謝!日後姑娘有任何差遣,在下一定為你做到。」
胡砂駭笑:「這……不是什麼大事,算不上大恩……補個洞而已……」
他連連搖頭,嘆道:「非也,實不相瞞,這衣裳……是買給我數年未見的未婚妻的,我因一些事情不得不在大婚前離開她,如今事情快要辦妥,終於可以回到家鄉,這件衣裳是給她帶的禮物……」
話未說完,卻聽鳳儀問道:「不知莫兄家鄉在何方?我二人正好近日下山歷練,沒什麼俗事,倒可以送你一程。」
擺明了是套話,奈何莫名老兄半點也沒發覺,大方地笑道:「我家鄉在川蜀渝州,只怕兩位沒聽說過,不敢勞煩相送了。」
胡砂差點跳起來,手指著他的鼻尖,一個勁抖,偏生說不出一個字。
莫名莫名其妙地看著胡砂,奇道:「胡砂姑娘怎麼了?」
鳳儀撐著下巴,懶洋洋地說道:「我只有一句話問你,那土堰鼓是你找到了,交給青靈真君的?」
這次輪到莫名跳起來,渾身發抖,臉色忽青忽白。
彼時胡砂才弄清楚,莫名出身武術世家,習得一身好武藝,自小行走江湖,資質非凡。因著在山神廟沒有磕頭,夜來做夢就被抓到了海內十洲,為人囑咐十年內取得土堰鼓與水琉琴。
他身懷武藝,自然比手無縛雞之力的胡砂厲害些,在海內十洲跑了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