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砂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把手攤開放在桌上。
那人匆匆一掃,跟著抬眼看向她額頭,順著鼻子一直往下,最後看到腳尖。
「運氣不錯。」他一下子就下了四字結論。
胡砂心頭一喜:「真的嗎?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人但笑不語,隔了一會兒,才慢悠悠說道:「日後盡量避免去南方,五年後必能見分曉。」
「五年?你是說我還要再過五年才能回家嗎?」胡砂急了,「怎麼要那麼長的時間?有沒有快一些的法子啊?」
那人笑得波瀾不驚:「那就看你自己了。我只會看相,沒辦法給你什麼指點。」
胡砂還要說,忽聽芳准從樓上走了下來,手裡抓著一本書,正往袖子里塞。
「怎麼,開始重拾舊業給人看相了嗎?」芳准走過來,抬手放了一錠銀子在桌上,看起來足有五兩重。汗,他到底買的是什麼書,居然這麼貴!五兩銀子啊,可以給胡砂他們家過好久呢!
那人飛快地把銀兩收好,低聲道:「非也,只是有緣人方能一看。如何,要我幫你看看么?」
芳准笑道:「以前給我做靈獸的時候就成天嚷嚷著要幫我看相,這個毛病到如今也沒改。我便給你看,你真能看出什麼來嗎?」
那人果然凝神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罷了。走吧,隨時再來,一切我會幫你弄好。」
芳准道了一聲謝,領著胡砂走出書局,見她兩隻眼睛一個勁朝自己袖子里瞅,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奇道:「怎麼了?為師的袖子有什麼不對勁嗎?」
胡砂猶豫了半天,才道:「師父……一本書要五兩銀子那麼貴嗎?是什麼書?能給我看看嗎?」
芳准「哦」了一聲,拍拍袖子,神秘地笑道:「那自然是……絕世孤本的好東西,好孩子是不能看的。」
胡砂默然了。
芳准略帶歉意地輕聲道:「對了,為師本來說下山請你吃飯的,可方才買書把銀子都花了。這頓就暫且記在師父賬上,下次一併還你。」
果然如此!師父果然是騙人!胡砂撅著嘴,悶悶地點了點頭。
「還有,胡砂。」芳准突然停了下來,轉身低頭看著她,「師父要你答應兩件事,不許忘了。」
胡砂第一次見到他露出嚴肅甚至嚴苛的神情,有些被震住,慢慢點了點頭。
「第一,你的身世,以及為何會來到海內十洲的原因,除了為師以外,不要和任何人說。第二,倘若你見到了青靈真君,無論他與你說了什麼話,提出什麼要求,必須要告訴為師,一個字也不許隱瞞,知道嗎?」
胡砂「啊」了一聲,急道:「可是……可是我已經和二師兄說過了……還有師父……青靈真君要求什麼的,是什麼意思啊?我不是只要給他賠罪就行了嗎?」
芳准淡淡瞥開眼睛,望向遙遠的桃源山輪廓,隔了一會兒,低聲道:「說了便說了吧,只是以後不要再與任何人提起這事。至於青靈真君,為師的交代你只要記住就行了,不用疑惑。」
他見胡砂一臉疑問又不敢問的模樣,便露出個和煦的笑容來,將她被風吹亂的額發理了一下,柔聲道:「傻孩子,師父不會害你,放心便是。」
她只怕是永遠也不能理解這個陌生世界的規則。一個兩個都遮遮掩掩,不痛快點說出真相,倒教人在下面亂猜,猜得心力交瘁。
胡砂低聲道:「師父,我不是笨蛋。」
芳准略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我也不是讓叫就叫,不讓叫就必須要安靜下來的小狗。」胡砂垂下頭,不去看他。
芳准沉默了,良久,他突然把手一拍:「你心裡是在怪師父沒請你吃東西?」
「當然不是!」胡砂漲紅了臉,趕緊辯解。
芳准笑道:「好吧,是師父不對。師父這就帶你去吃飯,省得胡砂說我騙她。」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胡砂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本來很清楚的問題被他搞成一團亂麻,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芳准笑吟吟地拽著她往前走:「我記得附近有一個酒家,梨花釀相當不錯,咱們就去那裡看看吧。」
胡砂急得要跳,被他拖著走了好幾步,不防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她一頭撞在他肩膀上,痛得捂住鼻子半天說不了話。
「好像出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神情凝重地轉頭望向遠方的桃源山。
胡砂一頭霧水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見籠罩在桃源山外層的那道降妖咒印界泛起了層層漣漪,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撥弄一般。
不過是一瞬間,結界就如同青煙一樣散開,再也沒有了半點痕迹。
「回去!」芳准一把抓住她的手,騰雲而起,眨眼就不見了。
彼時桃源山上下早已亂成一鍋粥,先前一直龜縮在後山的檮杌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突破降妖咒印界跑了出來,一路從後山吃到前山,吃了不下百人。
芳准提著胡砂趕回的時候,桃源山漆吳祖師連同四位長老正勉力張開新的小結界,將檮杌困在其中,年長的弟子們紛紛放出靈獸,與檮杌一陣亂斗。
前山大門已是狼藉不堪,檮杌被困在小小的結界中狂吼亂撞,聲勢驚天動地。胡砂緊緊捂住耳朵,被沖得險些站不穩。她記得剛到清遠的時候,誤闖了後山空森禁地,在那裡遇到了大師兄和曼青,曼青養的那隻靈獸無比猙獰,可一百個加在一起也沒這隻檮杌可怕巨大。
天空中各類靈獸飛來飛去,卻都猶猶豫豫地不敢靠太近,只怕成為檮杌的晚飯,急得主人們在下面破口大罵,束手無策。
芳准難得露出凝重的神色,在胡砂肩上輕輕一按:「你退開,躲遠些。」
胡砂捂著耳朵四處找地方躲,忽聽後面有人叫道:「師父!胡砂!」兩人一齊轉頭,卻見鳳狄與鳳儀兩人急急趕來,鳳儀身下還騎著雪狻猊,它正怒目圓睜,惡狠狠地沖檮杌吼叫,渾身長毛豎立。
「方才有幾個弟子在冷劍台上練劍,想是劍氣驚動了檮杌,故而發狂暴起。如今漆吳祖師以結界困住,但也近乎強弩之末,只怕很快就要撐不住了。」鳳狄眉頭緊緊皺著,「上河真人讓我們傳話,請師父先行離開!桃源山之禍不願波及他人身上!」
話未說完,只聽天上雷聲轟鳴,是桃源山長老們招來了天雷劈打,砸在那檮杌身上卻彷彿沒什麼效果,它不過擺擺腦袋,更加狂躁,在結界里沒命地翻騰。
鳳儀從雪狻猊背上跳下,回頭看看發狂的檮杌,苦笑道:「這個誰來也對付不了,師父,咱們還是撤退吧。找祖師爺商討個對策才好。」
芳准凝神盯著檮杌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這隻凶獸,當真吞食了金琵琶?」
鳳狄愣了一下,搖頭道:「這個……弟子們也不甚清楚……」
芳准露出一個笑容來:「我看它不像吃了金琵琶的樣子,似乎沒拉肚子么。」
鳳狄黑著臉:「……師父!這種時候就不要再說無聊話了!」
芳准哈哈一笑,回頭摸了摸雪狻猊的腦袋:「小乖,你帶著胡砂離遠些,不要靠過來,明白么?」
雪狻猊張嘴一口咬住胡砂的後背,將她甩在自己背上,縱身跳了老遠,它難得有這麼聽話的時候。
誰想它剛剛跳起,那隻暴跳如雷的檮杌便抬手拍了過來,雪狻猊險險避過,卻避不過掌風,那就像卷過一陣狂風似的,胡砂險些從雪狻猊背上被扇飛出去。
下面有許多人在驚叫,原來檮杌突然發現了珍貴的雪狻猊靈獸,立即盯住不放,興奮地號叫著,甩開四爪緊追不捨。
雪狻猊左右靈活地躲避跳躍,胡砂緊緊抱住它的脖子,被顛得七葷八素,心都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她還不想死啊!
芳准在後面叫了一聲:「小乖!」
雪狻猊立即會意,縱身而起,這一跳足比檮杌的腦袋還高,足下生了祥雲,眼見便要飛上雲端,忽聽耳後風聲銳利,破空而來,檮杌的大爪子又抓上。
雪狻猊要躲開它笨重的攻擊很容易,奈何檮杌一舉一動都帶著戾風,足以吹散它聚齊的祥雲,令它無法騰雲,這一下的颶風又把它吹得在半空打了個滾,胡砂差點被丟出去。
再來兩下子,她可真的撐不住了。胡砂死死抱著雪狻猊的脖子,被甩得頭暈目眩,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恍惚中聽見許多人在大聲念咒,頭頂霎時變得光華灼灼,像升起另一顆太陽似的,緊跟著無數柄巨大的刀劍從天而落,狠狠扎在地上,足將地面扎得像個刺蝟,檮杌躲得慢,被十幾根巨劍穿透了身體,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地下也傳來轟鳴之聲,一瞬間地面綻裂開,射出無數長矛巨鉞,從下面刺出,正中檮杌。
它痛得狂嚎亂吼,沒命掙扎,血流了一地。
胡砂到如今才鬆了一口氣,動了動僵硬的胳膊,正要好好喘上一喘,忽覺身體被一股大風捲起,她一下子就從雪狻猊的背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