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石頭突兀地說一句「我舅淹死了」,做奶奶的立即讓他朝天呸呸吐唾沫,要消除不幹凈的話。然後去南驢伯家,才走到那門前的菜地邊,娘是老遠地看見了南驢伯蹲在籬笆根曬太陽,悠悠的風把一些樹葉和麥秸集在籬笆下,一隻貓也卧在那裡。娘心裡頓時寬展了許多,才要近去說話的,三嬸卻立在山牆處往南邊官路上張望。三嬸的胳膊似乎一輩子都沒有伸直過,她立在那裡,衣衫破爛,頭髮灰白,雙手先是插在衣襟下,像是一隻罐子的雙耳系子,後就雙臂彎著在胸前,胳膊肘以下軟軟垂了,酷如猴子一般。娘就想到南驢伯年輕時罵過三嬸是猴變的話,無聲地笑了笑,說:「你看啥哩?」三嬸回過頭來,沒有表情,猛地驚得跳了一下,說:「哎喲,我石頭來了!沒看啥,我不知怎麼就覺得得得出門打工去了,要回來的。」娘見三嬸又可憐兮兮了,忙拿話岔道:「你也真是,天上風倒是不大的,可他伯也不該在外多呆,你也不拿個躺椅,就讓他坐在濕地下!」三嬸說:「他還能坐躺椅,自睡倒後,啥時候離過炕面子?」娘覺得不對,問:「他伯在炕上?」三嬸說:「可不在炕上!竹青的大女子迎迎和女婿來探望她爺了,把他們的龍鳳胎也帶了來,屋裡吵鬧得像過會的!」娘聽說,趕忙進屋,南驢伯果然是躺在炕上的,兩目失神,面無表情,心裡就想:剛才籬笆根下坐的莫非是他的魂靈:魂靈要是離開身子出遊,人就要不行了。胸口一陣發緊發痛,但沒敢再說出自己的所見。竹青的女兒女婿坐在炕前的小桌前喝紅糖開水,四個兒女老鼠一般,有一男一女已蹣跚走步,一會兒去抓桌上的碗碟,一會兒鑽到櫃下去翻一堆油膩膩的空酒瓶子,另一男一女則還不會走,在地上爬,尿濕了,又自個兒以尿和泥,抹得臉上身上到處是臟,吵聲一片,喊聲一片,哭笑一片。石頭去逗坐在竹青女兒懷裡那個最小的女孩,見小不丁點兒的眼睛如指甲掐出一般,醜陋而又可愛,就叫道:「叫舅舅,叫舅舅!」孩子竟撲嘰嘰拉下一攤稀屎,髒了母子一身,忙拾起一個苞谷棒芯子颳了刮,從地上抓一把土到臟處揉揉,拍打著,說:夜裡著涼了,吃得不多拉得卻多,娘趕忙接了孩子,說:「真是抓個娃娃娘要吃三兩屎的,你們竟一胎四個不知怎麼個帶呀?」那小女婿說:「能累死人哩!累倒還罷了,都是些張口貨,迎的奶只夠一個吃,那三個一天得熬幾次苞穀米湯,把我都吃害怕了!可想想,我家人經幾輩都是單傳,到我手裡一胎四個,再累再窮心裡受活哩!」娘說:「就是,大人就活娃娃的人哩,龍鳳胎以前只是聽說過,沒想到就生在咱這裡,君武本事真強!」君武說:「強什麼呀,我原先沒想到能生四個,指望著生出一個龍種的,胖胖大大的,卻四個小虼蚤蛋,又小又匪!」大家都笑起來,娘說:「小是小,多了也好!迎哎,咱把娃娃領到廚房去說話,這裡太吵鬧,你南驢爺睡不好哩!」幾個人連抱帶拉,把四個孩子引出堂屋,三嬸從箱子里掏出一戳瓢柿餅來,給孩子們一人一個。給石頭,石頭沒吃。

都擁在廚房裡說話,石頭卻搖著娘的腿,說:「奶,你聽有人叫哩!」娘閉了嘴,拿耳朵聽,說:「是西夏叫哩!」大家都不說話,果然聽見西夏在叫:「喂——娘!」前聲拉得特別地長,後聲卻短而重。三嬸說:「她也學會咱這兒的喊聲了!」出得門來,見西夏在一棵柿樹底下站著,一聲聲叫得緊。瞧見娘出了屋,也不過來,只招了手。娘碎步兒過去,說:「你咋不過來看看你伯呢?」西夏說:「我不願在他家說那事,石頭的舅出了事啦!」娘說:「啥事,和他妗子又吵架啦?他舅一輩子像個婆娘,兩口子吵架,他妗子倒沒事,他卻尋死覓活的,去年還差點兒就上吊哩!」西夏說:「不是吵架,剛才來了人,說是從汽車上摔下來淹死了,要咱過去幫著處理後事的。」娘頓時手腳顫抖,說:「你快回去,我馬上就來。」轉身去了南驢伯家,只說家裡來了客,推了石頭便走。一進家院,心慌得更厲害,先熬了戒指湯喝下,靜靜坐了一會兒,渾身的虛汗退去,說:「人怎麼這樣脆的,說死就死了!是從汽車上掉到河裡了?子路呢?」西夏說:「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子路已經去了,子路讓我叫你回來,叮嚀著你不要去,在家呆著,我滿村尋你尋不著的。」娘說:「可憐那瞎人就死了!石頭他娘知道了沒?」西夏說:「也不曉得,恐怕有人去通知的。子路的意思是石頭也先不要去,你們婆孫倆在家,我得趕緊過去的。」石頭唬著眼,一直一聲不吭,西夏就拉閉了院門自個兒出去,一會兒又回來,說:「娘,娘,我穿這花衫子合適不合適?」娘說:「只要不是紅衣服,不礙的。」西夏又拿了幾片止痛片,返身去了。

石頭舅家是三間土坯屋,院門完整,三面院牆卻倒了兩面,一朵紙做的白花就掛在院門腦上,幾十人亂鬨哄擁在那裡。西夏過去看了,死人停放在堂屋前,在屋外橫死的人,屍體是不能進屋的,一張草席蓋著石頭的舅,背梁原本是矮,草席也短得可憐,背梁的雙腳就蓋不住,一隻腳上沒了鞋,一隻腳的鞋背上沾著泥水,後跟磨去了半邊兒。門板上縛著一隻大白公雞,撲撲啦啦搧翅膀,草席上蒼蠅就一群飛起來,又一群落下去。背梁的婆娘修子,頭髮亂得像個栗子包,坐在台階上和三四個人說什麼,說上一陣兒就哇哇地哭,被人勸住了,又揮著手開始爭執,接著又哭。與修子說話的有蔡老黑,順善,還有一個似乎是地板廠的人,西夏見過他和蘇紅在一起過,但叫什麼,她不知道。那邊幾個人又說又吵又哭的,院子里圍觀的人就說什麼話的都有,工廠里的那個人就說:「咱幾個到屋裡去說吧。」站起來進了堂屋後,又把門哐啷關了。立即有三四人附在門口拿耳竊聽。這時候,夕陽已經坐在租甲嶺上,最後的一道光抹在院門樓上,一個人就紅膛膛著臉走進來,提了一大包衣服,幾個老太太便接了,當下解開抖落,是一頂地瓜皮黑色小帽,一件白斜領襯衫,一件印著暗色銅錢紋的絲綢小棉襖,一件紫色長袍,一條白襯褲,一條棉褲,一雙淺幫白底黑面布鞋,一雙高腰襪子,兩條褲管扎帶,一枚系著紅頭繩的鐵質內方外圓的清朝錢,一隻四指長短的青玉做成的長形豬。老太太們說:「還好,還好,玉貴倒會買的。鼻塞耳塞和肛塞買了沒有?」叫做玉貴的說「買了。」掏出一個紙包,裡邊是五塊小玉石,老太太們說「這玉是啥成色,是料石么。」玉貴說:「可以了,背梁一輩子也沒見過玉的。好玉貴得很哩!」一個老太太就說:「將就著也行,這號事和蓋房一樣,沒個窮盡的。驥林他娘,人呢?」驥林娘在她身後說:「在這。」老太太說:「你給剃頭吧,水燒了沒有?」有人在廚房門口應道:「燒了。」驥林娘手裡早拿了一把剃頭刀子,在門栓上備了備刀刃,叫人拿盆子盛了熱水端來。蔡老黑從堂屋出來,說:「先不要給剃頭換衣裳的,事情沒談妥,人就不要動!」驥林娘說:「事情歸事情,人一死都得剃頭洗身換衣裳的,總不能讓背梁一身舊衣服上陰間路吧?」蔡老黑牙咬著下嘴唇,悶了一會兒,說:「那也行。」有人就間:「談得怎麼樣嗎?」蔡老黑說:「正較勁哩,姓方的再不鬆口,就不和他談了,直接讓他們廠長來,反正不達成目的人就不埋!雙成呢,讓雙成搭靈棚么,沒席沒椽了,到我家去拿。把該買的啥都買下,咱的人死了,咱就要管,活著時村人把他不當回事兒,死了就給他最後紅紅火火過一場事!」說畢,和斜眼子雙成嘀嘀咕咕了一陣兒,然後推門又進了堂屋。

西夏站在院里,作為拐把子親戚,不知說什麼也不知該幹些啥,給死人剃頭洗身時,許多人都嚇得躲開了,她湊前去,幫驥林娘端了熱水盆子。死人的身上幾處有傷,流出的血差不多幹了,頭上卻沒有傷,但嘴臉烏青,樣子醜陋而嚇人。驥林娘一邊剃頭,一邊嘴裡嘟嘟囔囔說著話,似乎在說著背梁,人活長長短短都是要死的,早死少受罪,早死早托生,既然閻王爺召你去,你就乾乾脆脆地走,啥事都有蔡老黑和順善子路給處理哩。西夏就覺得頭髮刷刷刷地要立起來,看那死人的胸膛好像在一起一伏,她動手要去試試,但趴在胸膛上的一隻蒼蠅卻就勢停在她的手背上。這黑而丑的蒼蠅是背梁魂靈的精變嗎?它是來觀察活著的人如何對待著他的死後?落在她的手背上不肯飛去,是對她懺悔活著時對她的脾氣惡劣?西夏有些害怕了,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只等著蒼蠅飛走,臉色煞白地從人群里退出來,在院牆角一陣兒嘔吐。雷剛的媳婦香香見西夏吐了,過來幫她捶背說:「你不該去摸死人的,背梁是橫死的,橫死鬼厲害,別讓他纏上你!」悄悄從牆邊的一棵桃樹上折下一截棍兒裝在西夏的衣服口袋。開飯店的三治的婆娘一把將西夏拉住,高聲說:「西夏你也來了?你來了別人笑話哩!」西夏說:「笑話啥?」三治的婆娘說:「背梁是菊娃的哥廣碑各都是可來可不來的,你來幹啥你來還上禮嗎,你給他上什麼禮?!」西夏說:「人死了還講究這些?」不理睬了那婆娘,回身和香香坐到了台階上。香香低聲說:「她說的屁話!你能來,旁人世人倒誇獎你呢!背梁生前常在她飯店裡幫著劈柴哩,人一死,她第一句話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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