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驚魂未定

這天,事情完成得超出我設想地圓滿,我滿心歡喜。回到小妮家時才下午四點半鐘,但小妮不在家,這讓我納悶。看看何姨的房間門,虛掩著的,我推門走了進去,看見何姨伏在床上,我發覺她在無聲地哭。

何姨,你怎麼了?

她不回答我,突然哭出了聲。我坐到床邊拉住她的手,她慢慢止住眼淚說,珺兒,沒人要我。我在勞務市場從早上轉到下午三點,連午飯也沒吃,試了很多用人單位,他們都對我搖頭。

我說,何姨,沒事。你不如在家休息兩天,我在報紙上看見周未有一個更大的招聘會,到時也許會有希望的。哦,小妮去哪裡了呢?

何姨說小妮出去好一會兒了。說是去同學那裡問作業。

我心裡不安,憑直覺,我知道小妮做另外的事去了。我有些擔心。

原想這個時候去畫家那裡,說我有一個朋友願意出十萬元買他的畫,落實這事後我也才心安,但現在何姨這樣難受。我想應該陪著她。

轉念一想,明天去調查公司交了材料後,再找畫家也不遲。於是,我去客廳里給何姨倒了一杯水來。同時問道,你回家後吃東西了嗎?

何姨說她什麼也不想吃。

我說你午飯也沒吃,餓壞了身體怎麼求職?

我這話還起了作用。何姨站起來說,好,珺兒,我聽你的。說完便進廚房裡去了。

小妮回家時已是黃昏。她臉上紅撲撲的,顯得有點興奮。

何姨說,晚飯都擺好了,我們都在等你,問作業怎麼這樣長時間呀?

小妮在何姨的臉上親了一下,撒嬌地叫道,媽

小妮用這種方式搪塞她媽還真見效,何姨不再追問,只是說快吃飯吧。

我心裡非常清楚,小妮不是問作業去了。晚上,何姨睡下以後,我問她道,出去做什麼了,對珺姐也不講嗎?

小妮說,你猜。

我說別賣關子了,你不講我也不想聽,我要睡覺去了。

小妮急忙拉住我說,你聽我講,我也求職去了。暑假還有一個多月,我想用這時間掙一筆錢。我去了你謀職的那家民事調查公司……

我一驚,打斷她的話叫道,這怎麼行,你簡直是亂來。

小妮嘿嘿一笑說,你別急,我又沒講我認識你。

我說這個問題還不要緊。關鍵是這家公司的事不適合你做。

小妮說,你說對了,他們也這樣對我講。可我不服氣,對那個主管模樣的人說,我要見劉總,那人有點疑惑地問我,你們認識?我說當然啦,這樣我便見到了劉總。他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說,高中生嗎?我點頭。他又問道,知道我們公司是做什麼的嗎?我說,私人偵探唄。我的直率讓他有點吃驚,他說,你很聰明,但這工作不是你能幹的。並且,一般情況下,我們公司也不用兼職者。我說,不一定吧,有的任務,也許只有我這樣的女孩才好出面。他再次對我感到吃驚。點燃一支煙後,他說,這樣吧,你先填一張登記表,如果以後有適合你的事,我們再通知你。我填了表交給他,臨走時他又叫住我說,不過我要告訴你,干我們這裡的工作,需要嚴格保密的。對朋友和家人都不能講,知道嗎?我說OK,在電影里看見過,我懂。他會心地笑了,這事雖然沒立即定下,但我覺得有希望了。

聽完小妮的話,我嚴厲地說,不行!明天你打電話給劉總說,你要複習功課,沒時間做兼職了。

我本能地阻擋小妮干這事,是不想讓她過早地看見這世界的破碎、殘忍和血腥。

我偏要。小妮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我說話。你擋不了我。她說,我決定的事誰也擋不了。

我說,你不知道干這種工作有時要昧著良心。

小妮說,我什麼都知道。我還知道我現在必須要有錢。這麼多年來,我爸爸負擔我一半的費用。我看他每次拿錢來都是緊巴巴的。我媽媽呢,歌舞團解體後拿了八萬元回家。這麼多年來已經全部花在我的身上了,為了交重點中學的擇校費,現在還欠別人三萬元,還有你,說是給我做家教,現在卻什麼錢也不要,還借給我兩千元,這次去醫院又花費不少,你說,我能坐在家裡看書嗎?

小妮伏在床上哭了起來。

我撫著她的頭說,別哭,夜已深了,別讓你媽媽聽見。

小妮坐起來,擦了擦眼淚。

我說,我告訴你,我現在是你的姐姐,去醫院的花費和以前的兩千元,都是我給你的。你以後再對我說「借」字,我就要生氣了。

不。小妮說,那個兩千元是別人借的,一定要還給你。

誰?

小妮說這筆錢是幫她的同學及男友薛老大借的。有天晚上,他約了不少弟兄去一家娛樂城外面的停車場砸了車。他說砸得可痛快了,那些賓士、寶馬在他們的榔頭和鐵棒下玻璃橫飛。事後,為了逃避抓捕,他們全都到外地旅遊去了。我借錢給薛老大,就是讓他走得久一點,到暑假後開學再回來。他說過,這錢一定會還給我的。

我想起了劉總請我去娛樂城那晚發生的事,劉總說他的寶馬車已經百孔千瘡面目全非。事實上,所有的豪車主人及薛老大與這幫少年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我為這種模糊而又強烈的仇恨感到震驚。

我問小妮,他們為什麼這樣做?

小妮說,心裡有氣唄。你去商店看看,一條拴狗的鏈子都夠我們生活一年了。薛老大有次說過,我們學校最漂亮的一個女生也被一個開豪車的老頭子搶走了,他們的手真是伸得太長。並且,薛老大的爸爸就被豪車撞倒過好幾次,他媽媽癱瘓在床,家裡一貧如洗,你說他心裡好受嗎?

我有些吃驚地問,薛老大的爸爸現在做什麼工作?

小妮搖搖頭說,不知道,薛老大從來不講這些。只知道他爸從一家國有企業下崗後,一直沒有固定的工作。

我心裡已經明白,那個守爛尾樓的薛師傅就是薛老大的父親。我想起了最近在醫院走廊上看見他的情景。

我無話可說,長久地沉默。小妮搖搖我的手說,姐,你說話呀。我對她笑了笑。儘管沒有鏡子,但我知道我做出的是苦笑。

夜已經很深了。小妮又要我睡在她的房間里。最近以來,每到夜裡,她在我面前越來越像一個小妹妹。

我說,要姐陪著你可以,但得答應我,一定不去調查公司工作。

她嘟了嘟嘴說,這事本身也沒定下嘛。說不定別人根本不會給我安排任務。姐,我困極了,我們睡覺吧。

小妮真是困了,倒下床便乖乖地睡去。窗帘上有一些光影,這是這個城市的文明在深夜的投射。

我想起了度假村裡那個投井而死的女孩,她從山裡投靠城市的文明而來,卻被一種最野蠻的力量毀滅了。如今她的魂靈棲息在幽深的井底,只是偶爾,到井台上來撫摸一下類似她家鄉的石欄。

這不是我的想像。我相信我在度假村的天井裡看見的女孩就是她。按千古流傳的民間說法,只有清澈純凈的小孩子才能看見亡靈顯形,而我已經二十一歲了,亡靈卻在我周圍不斷出現,其中的奧秘我心裡明白。

我的耳邊又響起呼呼的風聲。

現在,我祈禱小妮和何姨真實地活著。她們都是好人。別發生這些事——某一天有人到樓上來說,這層房子已經空了很多年了,從沒人住過。

窗帘上的光影越來越暗淡,我知道午夜將近。突然,屋外的樓梯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咳嗽,非常輕微,但清晰可辨。我下了床,輕手輕腳地向外面走去。

我想到了那幅畫上的背影,她千萬別離去,別剩給我們一幅空畫框。我覺得畫家對我隱瞞了一些秘密,不然他不會用布蒙住那幅畫。

樓道里一片黑暗。我沒拍亮燈,而是屏住呼吸上了樓。那幅畫現在對我很重要,我沒有理由不時刻關心。

讓我震驚的事發生了。當我將耳朵貼在畫家的房門上傾聽時,我分明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好像在問洗髮液在哪裡。

我想起了那幅畫,挽在頭頂的長髮。現在那長發一定放下來了,它需要在水中恢複它的柔軟。

我像影子似地站在門外,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長髮。這是女人的第二種表情。

第二天,我去調查公司交趙總填寫的那份貸款申請。路過爛尾樓時,真想下車去看一看薛師傅,不知他是否腿上纏著紗布在那裡守衛。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畢竟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我坐在劉總對面,看著他瀏覽那份材料。我勝券在握,只等著他說OK了。

劉總慢慢地將眼光從紙上抬向我,含義不明地說,這申請是趙開淼在紫園度假村填寫的嗎?哦,那真是個好地方,品茗、飲酒,都讓人心曠神怡的,是不是?

我的頭腦里嗡的一聲。完了,我自作聰明的策劃已暴露無遺了嗎?我的頭腦里快速閃過茶廳里那兩個先後出現的女服務員。可是,我和趙總說話時她們都離得很遠呀,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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