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夜長夢多

任何房子,如果你獨自在裡面住上一夜,你會感覺到並不是什麼也沒發生。總有一些聲音,一些氣息,彷彿有黑暗就有這些東西出現。

我無法知道真相。

住在方檣屋子裡的第一夜,我就奇怪自己怎麼老是和房子、黑夜糾纏上了。表面上看,我來這裡是出於朋友間的幫助,方檣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幫助過我,儘管他是自動來建築工地陪我值班的,但那分真誠讓人感動。因此,他去海南出差,我來替他守守房子理所當然。

他說了,主要是守住那幅畫,那幅和真人一樣大小的裸背女人像,他看重這幅畫勝過任何財物。

會有偷畫的賊嗎?睡覺前我檢查了所有的門窗。

小妮給我的手機發來簡訊:?姐你睡了嗎?一定要注意安全。

上午陪小妮複習功課時,她一直心神不定。她說她想和我一起來守房子,她對這幅畫太好奇了。畫中人究竟是青青,還是方檣的妻子小可,她說睡在這幅畫身邊也許可以明白。

當然,小妮最終只能睡在自己家裡。何姨對我說,她不放心小妮在外過夜,小妮長這麼大,從沒在夜裡離開過她。

我沒有母親,所以四處漂零。小妮說她羨慕我,人真是各有所求。

現在,我給小妮回簡訊:我很好,那幅畫也沒有動靜,晚安。

我覺得我們的對話有點反常。

房間里,藍格子床單,碎花薄被,都是新洗過的。這不像是方檣的床,色調溫馨,也許是專為我準備的。

睡覺前,我站在那幅畫前,畫中人物光潔的背部和腰部的線條柔和優美。你是誰?我在心裡問道。

突然很想見到方檣的妻子小可,這個女人一定讓方檣非常迷戀,他才會將這幅畫作為小可不在時的替代品。

我在客廳和卧室這兩間屋裡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方檣和小可的照片,準確地說,這屋裡任何照片也沒有,我想到了方檣左臉上的刀痕,也許這是他拒絕拍照的原因。

然而,這張顯得有點猙獰的臉並沒妨礙小可喜歡上他。並且,還有個叫蓓的女人,在他公司處於危機時來到他身邊,幫助他重振旗鼓。在方檣的講述中,他似乎同時擁有這兩個女人的愛,小可和蓓相處很好,這有點不可思議。

現在,方檣喜歡上了第三個女人——這幅畫中的女人。他說畫中人是小可只能表明他在迷戀狀態下的紊亂。

虛無也許比真實更讓人神往。

我上床睡覺,在這陌生的黑暗中睡得很沉。迷糊中聽見客廳里有人走動的聲音,但我無法醒過來。天亮後下床首先看那幅畫,完好無損。畫中人物的姿勢似乎有點細微的變化,我無法確認,也許是光線變化造成的視覺差別吧。

白天到來,我進入既定的生活程序之中。回到小妮的家給她輔導功課;中午跟趙總通電話,聽他講貸款擔保的問題;傍晚便提前給調查公司的劉總彙報工作,說他們要我跟蹤的人暫無出走跡象。

我覺得自己的生活變得亦真亦幻。

天黑以後,我又向方檣所住的那幢公寓樓走去。我走上樓梯,正仰頭看方檣的房門時,那門突然開了,從屋裡走出一個女人來。光線太暗,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她關上房門後便轉身下樓。

我站在樓梯轉彎處呆若木雞。這女人對著我走下樓梯時一直在用手撩她前額的頭髮,彷彿是要遮住她的面容。她走過我身邊時也沒看我便埋頭下樓了,我在她身上嗅到一股檀香味,像打開陳年的衣箱聞到的那種氣味。

我轉身追下樓去,很快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背影,她穿著一條飄飄洒洒的黑裙,像被夜風吹著在走。

我跟在她的後面,自從我在民事調查公司做了僱員以後,我就學會了跟蹤的本領,我要知道她去哪裡。

這女人走上大街後並不坐車,而是沿著人行道碎步疾行。她為什麼會有方檣家的鑰匙?她進屋裡做了什麼?昨天夜裡,我在睡夢中聽見屋裡響動,會不會就是她在半夜進了屋子?

有一個瞬間,我想她可能就是小可,或者是蓓,因為只有她們才有可能進入這房子。但方檣說她倆都遠在南方的城市,不太可能突然出現在這裡。

半小時後,我看見了小妮所在的省城中學的大門。再往前走,便是那幢巨大的爛尾樓了,那女人竟是朝著那樓走去了。

我的心裡一陣陣發緊,她去那幢荒涼的樓房做什麼呢?我跟著她從工地的圍牆缺口走進去,看見她貼著牆根走到了大樓的入口處。

突然,她在樓口停了下來,猛地回過頭,對著我笑了一下,她一直知道我在她後面嗎?

她的面容蒼白、清秀,她的笑無法形容,一種很冷、很凄涼的笑,這種笑讓人骨頭髮冷。

然後,她進了大樓,彷彿被黑夜中的大樓一口吞咽下去了似的。

我站在堆滿廢磚的大樓入口處,夜風突起,讓人有置身峽谷口的感覺。我突然想起了以前進這樓里去的情景。我打著電筒沿著破敗的樓梯拾級而上,後面緊跟著小妮和方檣。突然,手電筒的燈泡滅了,我正不知所措,突然看見前面的樓道上有一束亮光,這光在牆上緩慢移動,我跟了過去。樓道非常狹長,像一條隧道,移動的光讓我看見牆上的裂縫,牆面潮濕,還有幾處蛛網。後來,牆上的光停止了向前移動,而是慢慢地向下,我看見了地面的樓板和廢磚,還有一個人睡在地上。突然,那人坐了起來,我看見一張蒼白而清秀的女人的臉,她對我凄涼地一笑……

這些可怕的記憶,失憶了也許更好。我現在突然找回了這個記憶,它讓我恐懼而絕望。

我在入口處望了望黑暗的大樓深處,我沒有了進去的勇氣。

這時,一個男人晃著手電筒光向我走來。是薛師傅,他還在這裡做守夜人。他對我出現在這裡感到奇怪,並且,他和我說話時聲音明顯有點發顫。他告訴我,他的那個叫謝貴的表弟已不在這裡守夜了,他得了驚恐症,回鄉下去了,現在白班夜班都由他一個人值守。

你還想來這裡守夜嗎?他問我這話時眼光閃閃爍爍,像一頭動物。

我搖搖頭,然後轉身離開了這裡。

我回到了方檣的房子。進屋後各處察看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異樣。

上床後很快睡去。這屋裡彷彿有讓人睡眠的氣味,無論發生了什麼,一倒頭便能睡去,睡得和周圍的黑暗一樣無聲無息。

早晨醒來,想起昨夜的事,竟有點真假難辨。是一個夢嗎?不太可能。

我走出卧室,看看牆上的那個裸背女人,她是否夜裡出去早晨又回到這畫上來呢?荒唐的想法,我搓了搓額頭。

下樓時手機響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好久沒和你聯繫了,現在做什麼呢?

你是誰?

我姓薛,你沒忘記吧,在爛尾樓做守夜人的。

我心裡一驚,昨天晚上還見過面,怎麼說好久沒聯繫了呢?

他在電話里說的還是那件事,夜班沒人了,問我願不願意去。

我說昨晚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已經有新的工作了。

我無法解釋,慌張中便關了手機。昨晚的事即使是一個夢,但是,薛要說的話我怎麼會提前知道呢?

早晨的大街上陽光明亮,我站在一棵樹下給檣打電話。我要問問他,是否還將房門鑰匙給了另外的女人。

檣的手機響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聽。他的聲音非常朦朧。一聽便知道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

早晨9點了,還睡懶覺我打趣道,海南島的風也該將你吹醒了。

他唔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聽我講完昨夜的事,他連聲說不可能。除了我,他沒給任何人房門鑰匙。

但是,那個女人怎麼會從他屋裡走出來呢?

他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會不會,這出租屋裡死過一個女人?他說他以前聽人講過,如果租到死過人的房子,有時就會看見亡靈回家的。他說他回來後一定找房東問問。

其實,我並不相信方檣的推測。因為一切肯定與那幅畫有關。我知道只有我自己洞察了其中的隱密。

我看見的一切無法讓任何人懂得,我感到孤獨。

在一家幽靜的茶樓里,我和趙總面對面坐著喝茶。

我對自己的角色已有點厭煩。然而,當接到趙總的邀請時,我還是在電話上爽快地答應了。沒有辦法,我必須和他保持密切聯繫。否則,我的工作便有失職的可能。

我要到了他的另一個手機號。他說,他備有兩個手機是避免一些人的打擾,這是商業中人人都知道的苦處。他說現在給我的這個手機號碼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言下之意,他是將我列到他最信任的人之中了。

以後,不會有找不到他的時候了。我的心裡踏實了一些。我還想知道他現在的住處,但一時沒想好怎樣開口。詢問這個問題得非常自然合理才行,如果引起他的懷疑我就前功盡棄了。

趙總關心的自然是貸款的事,我說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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