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謀到了一份工作。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只能說有點迷惑,有點興奮。當我去這家民事調查公司應聘時,對要乾的工作還一無所知。然而,當我走出這家公司的時候,我就已經身負重任了。
這都是命運的安排。我的應聘幾乎是暢通無阻,工作人員看了我的資料,又打量了我一番後,便主動帶我去見總經理。總經理姓劉,是個牛高馬大的中年男子。他同樣是先看我的個人資料,然後隔著辦公桌看了我足有一分鐘,然後他說留用你了。公司正有一項業務適合你去做。劉總簡單向我介紹了一下公司的性質和業務範圍。我的理解是,各種人需要調查各種事情,便出錢委託這家公司來做。劉總說正是這樣,現在有這樣一項業務,有人要掌握一個人的動態。具體來說,這個被調查人欠了我們的顧主三百萬元,目前沒償還能力。債主擔心這個債務人在最近的兩個月內有逃跑藏匿的可能,因此需要我們掌握這個人的動態,如發現這人真要逃跑便立即通知他。債主只要求我們監視兩個月,之後如有需要另簽合同。
聽到這工作,我心裡一通亂跳。我想起應聘時要我填的表格裡面,有一欄是你喜歡讀的書——我在這一欄里填了好幾本書名,其中一本是《福爾摩斯探案集》。我是真的喜歡這本書。事後,公司里的人對我說,你這樣清沌的女孩有知識、有分析能力,正是我們公司需要的人材。
我接到的任務是,和一個叫趙開淼的人接觸上並成為朋友。劉總在電腦上給我調出這人的照片和資料。這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四十六歲,大廈建材公司總經理。
劉總說,你和他接觸兩個月的時間,每天至少見一面或通一次電話,如發現他有逃跑的念頭便立即通知我。這項工作完成後給你的報酬是一萬元,先按每月兩千元生活費給你,剩餘的工作完成後再結賬。在工作中發生的交通及其他必要費用實報實銷。
放心吧,劉總最後說,這項工作沒有法律問題,也不帶任何色情。具體方法調查一組的組長會告訴你,可能還要對你作一點包裝。就這樣。
於是,我幹上了這樣一份神秘的工作。它符合我自己安排工作時間的要求,這樣可以不影響對小妮的功課輔導。至於薪金,它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一直處在莫名的興奮之中,以至半夜聽見上樓的腳步聲時,我竟沒有了探索它的興趣和感覺。
小妮對我的這份新工作也感到非常刺激。尤其是見我穿上一套深藍色的西服和短裙後,小妮說我轉眼成了白領麗人,像一個銀行里的高級主管。
上午十一點,我拿出公司配備給我的手機給我要接觸的人打電話。電話打通之後,我首先核對對方的名字,趙開淼,沒錯。我說我在路邊一個垃圾桶旁拾到了您的駕駛證,可能是小偷扔在那裡的。駕駛證里正好有一張您的名片。想到您丟了東西一定很著急,便給您打電話了。
對方非常感謝,問我在什麼地方,他立即來取失物。我說我正在街上購物,地點不太好確定。這樣吧,我給你送去好了。
對方又是一陣感謝,詳細向我講了他的公司地址,然後說他在辦公室等我。
關了電話,我對小妮說我上班去了。今天多費點時間,以後就輕鬆了。小妮對我伸了伸舌頭,說你還真像一個偵探,打起電話來這樣沉穩。
其實,一切都是調查公司的安排,我只不過是個執行者罷了。包括這本駕駛證,我懷疑是公司和小偷合謀幹的,但公司里沒人向我承認這一點,只說幹這一行不要問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來到了大廈建材公司,很快有人將我領到了總經理辦公室。我望了一眼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子,戴著眼鏡,40多歲,和照片上看見的差不多。只是見面時,還感到他身上有種儒雅氣。
你就是趙開淼先生吧?我明知故問。對方見到我時有一點驚訝,可能他沒想到給他送還失物的是一個氣質不凡的白領麗人吧。他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招呼我坐下。接過他丟失的駕駛證後,照例是隆重感謝。接下來他問道,小姐貴姓?
我說免貴姓藍,名字叫晶晶。
呵,晶晶,好聽的名字。他一邊給我倒茶,一邊又問我是哪裡人,在哪裡工作。
我說我是本地人,但在上海的一家外資銀行工作。這次回來是因為母親生病的緣故。
對方果然來了興趣,問起我的具體工作,我說是一個部門小小的主管吧。他不斷點頭,然後看了看錶說,已是中午十二點了,我請你用午餐,也聊表我的謝意。
我說趙總,不用客氣了吧。
其實,在中午前見面是計畫中的安排。接下來的進展果然在預料之中。他堅持要請客,於是我們很快便在一家豪華酒樓的餐桌上進一步熟識起來。我說我這次回家會待上兩個月時間,然後便飛回上海。他說很高興認識你,希望能常常見面,我笑而不答。臨分手時,他已發出了明天晚上喝咖啡的邀請。
我的工作開了一個好頭。當然,確切地說,是這家調查公司的行動策劃做得成功。坐在回小妮家的計程車上,想到自己現在的姓名和身份,恍惚中感到自己變了一個人似的。
第二天晚上,和趙總坐在咖啡館裡時,我對自己的角色已非常適應了。我表示對他的事業非常讚賞,並說我們在銀行工作的人,就是應該和企業界的人交朋友。他非常高興,說認識我真是幸運。我裝著不經意地問起他的經營情況,他沉默了。
我想他會掩飾他的經營困境,沒想到,他沉默了一會兒後竟坦誠地說,非常糟糕,有800多萬元的材料款陷在一個工程里了。這裡面有我自己的錢,有欠材料生產廠家的錢,還有300萬元是向一個朋友借的,現在全部陷在這個工程里了。工程停工三年了,建築商沒錢付我,說是開發商垮了,老闆已跑到國外去了。
他講的這個債務鏈讓我有點暈眩。我問,你的建築材料供應的是什麼工程?他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省城中學附近的那幢二十九層大樓!這使我感到自己彷彿逃不掉一個陰影似的。
我突然想起守樓的姓薛曾經給我打的一個電話,便說,如果將這幢樓拍賣了,不是各方都可以收回一些投資嗎?
他說,很難,最近的拍賣已經失敗了,沒人敢接手呀。
我勸慰他別著急,事情總會解決的。他說不急也不行,當初從朋友那裡借的300萬元就已經要求在兩個月之內必須歸還。否則……話已經說得很難聽。沒辦法,大家都有難處,可這錢到哪裡找呀?他頓了頓又說,晶晶,如果你能幫我在銀行方面通融通融,給我救個急,我會永遠感謝你的。
我當即表示一定儘力而為,可是要等我兩個月之後回到上海才能想法辦理。當然,我也可先打電話鋪墊鋪墊,希望他隨時跟我保持聯繫。他說我們當然要保持聯繫。
我的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夜已深了,我正欲提出離開時,他突然嘆了一口氣說,我這樣倒霉,也許是遇見了鬼的緣故。
我說趙總,你還迷信呀?
他說,我不是迷信,我給你講講就清楚了。一年多前,北山裡面就開了個蹦極娛樂場,我去體驗了一次。我是個喜歡冒險和刺激的人,所以不嘗試蹦極不行。回城的時候,在離蹦極娛樂場不遠的山路上,看見路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好像在埋頭哭泣的樣子。我停下車,問她怎麼了?她不說話。我感到她非常沮喪、無助。我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回省城。我便讓她坐我的車一同回省城,她遲疑了一下,上了我的車。
這女子大約二十歲多一點。在三個多小時的路途上,她慢慢講起了自己的情況。她叫青青,是美術學院的模特兒。她患有抑鬱症,便想來這裡蹦極,據說這種方式對抑鬱症有治療作用。她說她在書上看見的,古希臘人治療抑鬱症就是將患病的人從懸崖上扔到大海里,再由船上的人將這人救起來。這種強刺激對治療抑鬱症有顯著效果。於是,她來這裡想試一試,可是到了現場又膽怯了,終於沒敢嘗試。她說她拿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
趙總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當時,我對這個叫青青的女孩特別同情。回城後,我們還互留了電話,我說下次來蹦極時一定邀請她,我會鼓勵她作出這個嘗試。事情本來就這麼簡單,沒想到,一個月後,我給她打電話時,美院的人說她失蹤了,可能已經自殺,因為有人聽她講過說不想活了,我問這事情發生多久了,對方說,已經有兩個月了。以這個時間算來,我遇見青青的時候,已在她自殺之後了。你說,我不是遇見鬼了嗎?所以這一年多來各種事情越來越不順利。
這是我與趙總見面的意外驚恐。青青,我聽畫家講過這個名字,她就是掛在畫家牆上的那幅畫中的人物。她在畫中裸背對著我們,畫家說這個模特兒是個冷美人。
這天晚上,回到小妮家後,我一直心神不定。快到半夜了,我又擔心起那上樓來的腳步聲。小妮曾經在樓梯上看見過一個女人,她會是青青嗎?
這天,意外地接到方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