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暑假。這個假期我將在小妮家裡度過了。小妮的媽媽說,過完假期小妮就上高三了,因此得利用這個假期集中補習功課,以便確保小妮能考上重點大學。看著小妮一臉無奈的樣子,我趕緊替她求情。我說何姨,功課肯定是要補習的,不過每周還是得讓小妮休息兩天,中途還應讓她作一次短途旅遊,這樣對學習反而有利。何姨說,將小妮交給你我放心,不論學習還是玩耍你都陪著她吧,我會給你算兩個月報酬的。
我脫口而出說,我從今後不要她給我報酬了。何姨奇怪地看著說,為什麼?我想說她也挺難的,但臨到出口時,我卻改說是因為我和小妮已經親密的緣故。我說,我和小妮已像姐妹一樣,再收她的錢怪不好意思的。何姨說傻孩子,情歸情理歸理嘛,這報酬一定還是要給的。
暑假之前,我已辭去了守樓的工作。準確地說,是小妮陪我守夜後立即替我辭掉的。這之間我發生了一件糟糕的事,就是對小妮陪我守夜發生的事失去了記憶。我只記得將近半夜時我和小妮一起上樓去察看,在樓口遇到了門柱,我們三人一起往樓上走。大約走到五層以上吧,我們唯一的那支手電筒突然熄滅了,也許是燈泡壞了吧。這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就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據小妮講,手電筒滅了以後,樓里一片漆黑。當時的格局是,我拿著手電筒走在最前面,小妮走中間,門柱斷後。手電筒滅了以後,小妮緊抓住樓梯欄杆不敢動彈,後來有了一點火光,是門柱打燃了打火機。然而,他們卻看不見我了。大聲喊我也沒有回應。他們便繼續上樓來找我,又往上走了一層樓,門柱說打火機快沒燃氣了。小妮說節約著用,隔幾分鐘打燃一次。他們進入了某層樓的走廊里轉了一圈,還是沒找著我。小妮說也許我已經摸索著下樓了,趕快下樓去找吧。他們下了樓,還看了值班室,都沒有我的影子。正急得不行,突然看見我從樓口出來了。只是無論他們怎樣詢問我都不說話,最後說了一句,我困了,回屋睡覺去吧。
我毫不懷疑小妮的講述,只是對手電筒滅了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頭腦里真是一片空白。在馮教授的諮詢室里,我對他談起過這件事,馮教授說,這種中斷式失憶可能是來源於某種異常強烈的刺激。我說沒有呀。馮教授說有沒有你現在說了不算,得等你找回記憶以後才行。那天,馮教授用了若干語言暗示來喚起我的記憶,比如樓道、亮光、一雙人的眼睛、血紅的舌,頭等等,我聽著這些辭彙一點感覺也沒有。馮教授又讓我用自由聯想的方法,在躺椅上閉著眼講述那晚的經歷,可以是我記得的那一部分,也可以憑我的想像胡亂編造。馮教授認為在這種自由講述中我或許能突然喚起一點什麼記憶。然而,最後仍然是毫無所獲。馮教授說也許只能用催眠的方法試試了。我急忙坐起來說不要。我害怕催眠,我怕在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真的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事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暑假到來,我對那事的記憶仍然是一片空白。奇怪的是,除此之外我的思維一切正常。給小妮輔導功課的時候,何姨有時在旁邊聽著,然後滿意地說,重點大學的學生就是不一樣,將小妮託付給你真是讓我放心。
小妮卻一直對我的失憶感到好奇。她說,在樓上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記不得了呢?人的大腦真是太玄乎了。她又問門柱近來和我聯繫過沒有,我說自從那夜過後就再沒有他的電話。小妮說,奇怪,你辭職的事他並不知道,他見不著你以後怎麼不聯繫呢?我看這人就是有點奇怪,除了臉上的疤痕有點嚇人之外,行動也有些不太正常。比如那天夜裡上樓,他作為男人應該走在最前面的,可他卻偏偏走在了最後。還有,手電筒滅了之後,他隔了好一會兒才掏出打火機點燃,這種遲鈍也許是有意的,不然,我們也許不會和你走散。
對小妮的分析我一時無法判斷。小妮說,給門柱打電話吧,就說讓他和我們一起再去那樓里看看,以便發現點什麼。如果他不接受,就說明這人真有問題。
我的頭腦里一片混亂,一切就按小妮的想法做了。我從手機里調出門柱的電話,打過去之後卻無人接聽,接著響起語音提示:你撥叫的電話已經停機。
怎麼回事?他的手機已停止使用了,這人也就像沒有存在過似的。小妮一臉迷惑地望著我說,真是活見鬼了。
我說不急,上網與檣聯繫上就清楚了。畢竟門柱自稱是檣的助手,從檣那裡一定可以了解到真實情況。
我立即打開電腦上網,在線上消失了一段時間的檣又出現了。我和他打了招呼,接著便問起門柱的情況。他說這樣吧,如果你同意和我見面的話,我將當面將詳細情況給你說清楚。我心裡跳了一下,這個叫門柱的人真有什麼蹊蹺嗎?我同意了和檣見面,他約定今天晚上八點在河濱酒吧見。他說他坐靠窗第三桌的位置。
小妮鬆了口氣,她說我和你一起去,一定要將門柱的情況搞清楚。過了一會兒,小妮又問,這人就是你說的擁有千萬資產的年輕老闆嗎?還是大你幾屆的校友?我說是的,不只如此,現在還有兩個女人和他一起生活,真是不可思議。
小妮說,這有什麼,男人有錢就可以吸引很多女人嘛。比如我們班上的那個男生,就是輸給我耐克鞋的那個帥哥,就因為他老爸是一家大公司的老闆,學校里至少有十多個女生和他好過。他和一些女生就是同時好上的,這些女生相互也知道,還不都接受了這個現實。
我對小妮所講的事有些震驚。我從小在鄉下跟著外婆長大,讀中學也是在小縣城裡,沒想到大城市裡的中學生這樣開放。
晚上八點,我和小妮到了河濱酒吧。靠窗第三桌的位置上,一個男人背對我們坐著,看來檣已提前到達了。然而,當我和小妮走過去的時候,我們卻大吃一驚,這人不是檣,而是門柱。
怎麼是你呢?我脫口而出問道。
門柱有點尷尬,一邊站起來給我們讓座,一邊有點結結巴巴地說,檣說他等一會來,叫我先、先來接待你們。
你的手機怎麼回事?小妮沖著門柱問道。他說丟失了,準備明天去買一個新的,他已保了號,所以手機號碼不變。小妮坐下來說,原來如此,珺姐還以為你蒸發了呢。
怎麼會呢?門柱說,他後來又去了那幢大樓的值班室,裡面亮著燈,但值班的人已變成了一個30多歲的男人,看樣子是鄉下人。門柱問他珺怎麼沒來,他說你是問那個小妞吧,她在樓里撞上了鬼,已經辭職了。門柱說那人的口氣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他真想將他揍扁,但是他忍住了。他說要是他以前的脾氣,那人就要遭秧了。
你以前愛打架,是不是?小妮快嘴快舌地問道。
唔,門柱指了指臉上的疤痕說,這就是中學時打架被別人用刀刺傷的,到醫院縫了26針。唔,只顧說話,你們喝點什麼?門柱帶點紳士口吻說,紅酒,還是咖啡?
我說我只想喝點檸檬水。小妮用手指捏了我一下,然後對門柱說,不,我們喝洋酒。接著她便轉頭對站在桌旁的服務員說了一個英語名稱的酒名。
酒吧里燈光迷離,人影憧憧,薩克斯的音樂讓人有醉的感覺。想起自己躲在寢室里啃著一個饅頭當午餐的日子,此情此景有點恍若隔世。
檣怎麼還不來呢?
門柱說不急,我們慢慢喝著酒等他。過了一會兒,門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我道,那天夜裡上樓去察看,你究竟遇見了什麼呢?下樓後你只說很困想睡覺,我覺得挺奇怪的。
這有什麼奇怪的,小妮回答他道,半夜過後能不困嗎?還有,你那天如果走前面,珺姐也不會和我們失散了。
我知道小妮不願將我失憶的事告訴門柱。
門柱辯解道,夜裡上樓,我以為走在後面是最危險的。如果不是這樣,我當然會走前面了。
不,前面危險。小妮堅持道。
門柱說,你以後走後面試試就知道了。尤其在漆黑中,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你似的。
你們別爭論了。我說,小妮不能回家太晚,檣如果來不了,咱們就該走了。
門柱慌亂地說,別、別走。檣遲遲沒來,是因為他的長相不太受女孩子喜歡,他有心理障礙。
他長得什麼樣?小妮問道,一個醜八怪是不是?
門柱無語。
不過,我們也不是想見他。小妮說,是他約了珺姐來這裡的,搞什麼名堂,他自己卻不來,珺姐,我們走吧。
他也不是太丑。門柱彷彿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只是他的臉上有一道傷疤。
我大吃一驚。怎麼,你就是檣呀?
門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點點頭,恭恭敬敬地遞給我一個東西,我拿在手裡一看,是一張身份證,上面寫著「方檣」二字。
長久以來,我對人的心理障礙有著很深的了解。我突然有些同情起他來,甚至有想幫助他的衝動。我故作輕鬆地說,原來是這樣,網上叫檣,綽號叫門柱,大名叫方檣,以後該怎麼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