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開始了為一座空樓守夜的工作。晚上八點與上白班的人交接,我提前半小時到達,在大樓外的值班小屋裡見到了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他自稱姓薛,國有企業的下崗工人。他說建築公司的老闆已經給他講過我了。打工掙錢讀大學,真不容易。他有些感慨地說。
我向他請教值班時應做些什麼,他說沒事,尤其是值夜班,只管睡覺就是。這樓其實沒有什麼可守的,開始還有人來偷一些廢棄的建築材料,到後來也被偷得差不多了,樓里空空如也,守這樣的樓,其實是個美差。
我問,以前守夜的人為何辭職。他說,你問那個姓曹的老頭子呀,這人怪怪的,老說樓里有鬼,誰信啊。這老頭子講迷信,沒辦法。唔,你沒事翻翻這老頭子記的夜班記錄吧,我懷疑記在裡面的事都是他瞎編的。
桌子上有一本牛皮紙封面的大本子,上書「值班記錄」四個字,薛對我說,公司要求有重要事情發生就記在上面,可我上白班就沒發生過一件值得記錄的事,只有曹老頭愛在上面寫寫畫畫,也許是晚上無聊吧。這老頭記在上面的事,我一件也不相信。
薛走了,我的守夜工作正式開始。我首先圍著大樓走了一圈,再次熟悉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昨天上午我來這裡時曾仰頭數過,這大樓共二十九層,剛封頂便停了工,我想從此沒有人能走到最上面去過。剛才聽薛講,剛停工時建築公司曾將樓口用磚封堵後便走人,後來發現這磚牆屢屢被人捅開,不得已才安排人值守的。
回到小屋,頭上是一盞吊在空中的白熾燈,風一吹還有點晃動。我對窗而坐,從窗口望出去正是大樓的入口處。窗前的寫字桌上放著那本牛皮紙封面的值班記錄,我忍不住想翻開來看看。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小妮打來的,她說?姐你已回到學校了嗎?我說是的,你就放心吧。離開小妮家時我只說回學校去了,因為這夜班工作她知道後一定會反對。我需要錢。雖說女孩子掙錢的途徑多種多樣,但我的自尊心讓我寧願作這樣的選擇。儘管身居此地,想到自己的處境時我也會鼻子發酸。
?姐,你怎麼不說話呀。小妮在電話里叫道。我這才發覺自己走了神,忙說我在聽你講呀。
小妮說天黑時她借故借書又去了畫家那裡。她觀察了他的卧室,也看見了那面鏡子,但確實沒發現我所看見的女人。小妮便直言問道,沙老師,?姐在這裡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鏡子前,這是怎麼回事?畫家一愣,然後半開玩笑地說,?看見的是一個精靈吧。小妮說不開玩笑,那女人和牆上那幅畫中的女人一模一樣,難道你這屋裡有鬼嗎?畫家不再回答,他走到畫室里,對著牆上那幅畫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對小妮說,也許是?看錯了,不可能有這種事發生。
我想在電話里對小妮說,這是畫家在遮掩他的秘密。我當時為了不打擾那個女人便退出了卧室,並且主動帶上了房間門。我坐在客廳里很久以後,還聽見卧室里響起過一聲輕微的咳嗽聲。這是一個鏡子照不出影像的亡魂,畫家一定知道的,我敢肯定是這樣。
當然,我沒在電話上對小妮講我的這個判斷,我不能讓小妮擔驚受怕。於是我說,也許是我看錯了,小妮你早點休息吧。
通完電話,感覺到小屋裡出奇的安靜。外面是影子似的大樓,像一座黑色的山峰壓在我的頭上。夜已深了,我摸了摸硬硬的木板床,一點睡意也沒有。還是看看那本值班記錄吧,我要看看究意發生了什麼鬼事嚇得我的前任辭職走人。
我在昏黃的燈光下捧著那個大本子讀起來。讀了十多頁過後,我的手抖動起來,頭皮發麻,背上發冷。我不是一個懼怕鬼魂靈異的人,然而,我所讀到的東西還是超出了我的想像。我丟下這個本子,第一個感覺是想馬上離開這裡。
我無路可逃,硬著頭皮看著那人影走近,直到一張臉出現在我的窗口。
這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十分刺眼。他說可找到你了。我說你找誰?他說你不是叫?嗎?是檣讓我來找你的。
我鬆了一口氣。到這裡上夜班的事我只在網上告訴過檣,沒想到他竟託人來看望我了。
來人說檣是他們公司的老闆,他是檣的助手。怎麼稱呼?他說就叫他門柱吧,在大學時踢足球老將球踢在門柱上,從此就有了這個綽號。
門柱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較高,穿一件鐵灰色襯衣,臉上的疤痕使我想到他經歷過什麼兇險。他的出現雖說有點蹊蹺,但對於剛剛在恐怖感受中亂了陣腳的我,畢竟有某種鎮靜作用。
那本值班記錄還放在桌上,有一隻褐色的飛蛾停在了上面,我盡量不去看它。
門柱說,檣經常提起你,說他有一個未見過面的網友,是哲學系的女生,非常聰明,他說你們在網上無論聊什麼都心有靈犀。他還說你很漂亮,我說你們沒見過面怎麼知道她漂亮,檣說他能感應到。不過,現在看來,檣的感應非常準確。
我不動聲色地聽著門柱講話。和任何女孩子一樣,聽到好話時我心裡也很受用。不過,我和檣在網上認識很久了,他從未提過見面的要求,為何今夜突然託人來看我呢?既然這樣,他自己為何不來?
門柱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慮,他說,檣今晚本來要來看你的,因為他對你這份夜班工作有些擔憂。他以前從未提出和你見面是因為太忙,但這次總擔心你的安全,所以想來陪陪你。沒想到,今天下午檣的妻了突然生病了,他得照料她,所以委託我來看你。
檣已結婚了?以前和他聊天時我怎麼一點也沒感覺到。
門柱說,檣的妻子叫小可,他們是大學同學,當時,小可是學校里有名的才女,又是校花,追她的男生一大半,可她卻喜歡上了檣。畢業後,檣和小可一起創業,開辦了這家軟體科技公司,兩年時間賺了幾百萬元,他倆也在那時結了婚。
我說,他倆真是幸福。
門柱說,不過,他們的事業還是遇到過挫折,準確地說是遭遇過一次滅頂之災。在一次業務合作中,一家騙子公司將他們的錢捲走了大半,那段時間,檣的頭髮都白了許多。這時,一個女人的出現讓檣重振旗鼓。這個女人叫蓓,雖說才二十五歲,卻已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骨幹人物。她帶著自己掌握的核心技術和營銷網路到了檣的公司,不到一年,檣的公司又興旺發達了。現在,檣和他的妻子小可,還有蓓,三個人相處得挺好的。蓓見到小可後,認為小可是個非常好的女人,她不能影響他們的家庭。小可知道了蓓對檣的情感後,痛苦了幾天,後來她主動找到蓓說,我理解你。從此檣和兩個女人和諧相處,幸福得讓人眼紅。
我聽完門柱的講述,對檣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以前在網上與他聊天時,儘管非常投機,但從沒想過見面,而此刻,我卻有了想見到他的感覺。作為男人,我想他一定是個非凡之人。我承認我對他有了女人的好奇心。
夜已深了,門柱仍沒有要走的意思。我這值班小屋裡燈影晃動,是幾隻飛蛾在燈泡周圍撲騰。
門柱說,我只顧說話,差點將檣帶給你的東西都忘了。他隨即從一個大袋子里拿出一大堆東西來,有速食麵、礦泉水、口香糖,甚至還有一盒驅蚊的盤香。
這一刻,我的心裡充滿感動。
門柱看了看這間小屋說,你等一會兒就休息吧,我拿把椅子去屋外坐。檣說過了,讓我陪著你值夜班,以免發生意外。
這怎麼行呢?我怎麼也不能接受這份意外的幫助。並且,我和檣還只是未曾見面的朋友,讓他和他的助手這樣做我實在不好意思。
我態度堅決地要門柱離開。我說我能照料好自己,並且,夜裡守這幢樓其實就是睡一覺,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也許,我的獨立和堅決的態度讓人很難違背吧,門柱最後只得放棄了留守這裡的想法。離開小屋時一再要我小心,說這儘管是市中心,可半夜過後還是沒有什麼人的。尤其是守著這樣一幢空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說你放心走吧,什麼事也沒有。
不過,當門柱的身影在樓外消失以後,我卻隱隱有點後悔。對著燈光撲騰的飛蛾又停在了那本值班記錄上,我的心裡一陣陣發緊。
這個夜晚,我第一次有了強烈的驚恐感。儘管以前在想像中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從容地面對鬼魂,可這本值班記錄上記載的事件,還是讓我發現了我的心中也有害怕的部分。
我在這值班的小屋裡坐立不安。很快已到半夜,我用報紙將在屋裡亂飛的燈蛾趕了出去,然後關緊門窗上床睡覺。
眼皮很沉,真想立即睡去,可頭腦里老想著值班記錄本上的事。以前值夜班的曹老頭將他遇到的事記錄得非常具體,其中至少有三件事讓我驚恐。
第一件事記錄他半夜聽見樓里有女人的哭聲,他便拿了電筒上樓去察看,奇怪的是,他進入樓道後,那女人的哭聲便沒有了。他的手電筒光沿著樓梯一直照到五樓,隱約聽到這層樓的走廊里傳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