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當我們發現太平間附近通向外面的小門已經鎖上時,小梅說,那黑衣女人跑不掉了。剛才,她一定是先往這裡走,發現門已鎖上後,又返身過來,想硬著頭皮從醫院大門出去,沒想到半路上遇到了我們,只好轉身往回跑。小梅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四周,接著說,她剛才轉過太平間的牆根就不見了,你們說,她能藏到哪裡去呢?
我和宋青同時將眼光對著太平間的院門看過去。小梅的意思我們都清楚,她是認為黑衣女人藏到太平間的小院里去了。這可能嗎?
這時,夜空中落下大顆大顆的雨點,瞬間便演變為一場大雨。我們不便繼續猶豫,只好硬著頭皮推開了太平間的院門。那門的木質已經很舊了,手一推,便發出「吱呀」的響聲。
這是一個很狹窄的小院,我偶然來過,因此方位清楚,進門這邊是李老頭的住房,左側一排房子便是停屍間,右邊是發著潮氣的圍牆,小院角落還有一處小廁所。
我們站在階沿上,身後正好是李老頭的房門。李大爺,小梅輕聲叫道。
房裡沉默無聲。小梅又叫,李大爺!
誰呀?李老頭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怎麼回事呢?李老頭表現出的恐懼確實出乎我們意外。
小梅說,是我。宋青也開了口。這才聽見李老頭說,這樣晚了,什麼事呀?你們也沒推手推車來呀。
小梅說,不是送屍體來的,是有事問問你。
李老頭這才開了房門。看見我們三人,他很驚訝的樣子,喃喃地說,治安科長也來了,什麼事呀?
小梅、宋青都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我來不及給她倆解釋上次我亂編身份來到這裡的事。我說,李大爺,可能有人跑到你這裡藏起來了,你剛才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李老頭眨巴著眼睛,誰?跑到我這裡來,你們看見的?
小梅示意他小聲點,然後給她講了黑衣女人剛才在這裡消失的事。
李老頭說,是的,我將通向外面那道門鎖上了,她出不去了,但是,我這裡也沒什麼地方可藏呀。
他開亮了階沿上的一盞路燈,整個小院便半明半暗地呈現出來。院里已滿是積水,屋檐下的雨簾使這場大雨很有聲勢。
李老頭說,我剛才聽見過門響的聲音,但過後再沒聽見什麼,我不敢肯定是有人進來了,或許是風也有可能。
小梅說,那肯定是黑衣女人藏進來了。
我們順著階沿察看了一遍。李老頭的隔壁有間堆雜物的屋子,我們也開了燈察看了一番,什麼也未發現。李老頭自告奮勇地穿過雨簾,去那院角的小廁所看了看,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小梅說,那隻剩下停屍間了,我們去看看。
李老頭大惑不解,說什麼呀?只要是活人,誰會往那裡面鑽?
說實話,我也認為基本上沒有這種可能。我問宋青,她說,讓李大爺陪著我們進去看看吧。
這樣,李老頭在前,我們在後,進入了停屍間。
裡面很乾凈,一排排抽屜式的木匣子整整齊齊,抽屜口貼著死者的姓名、編號。靠牆的一邊,地上放著三副擔架,擔架上的屍體都蓋著白布,從白布凸現出的部分,看得出死者的頭、胸、腿等整個身體的形狀。
一切一目了然,哪有什麼黑衣女人?我們正感到失望,突然看見李老頭張大了驚訝的嘴巴。只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會是三具呢?
我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屋角的三副擔架上都躺著屍體。李老頭說,我記得只有兩具屍體的,難道是我記錯了?
這還不簡單,我們看看。我自告奮勇地提議說。同時,仗著人多勢眾,我蹲下身去,揭開了一個死者頭部的蓋單,一張皺巴巴的老太婆的臉露在燈光下。我噓了一口氣,又揭開了第二張蓋單,是一張男人的痛苦表情的臉。我感到心已提到喉嚨口,強迫著自己把這件事做完。我蹲到了第三副擔架前,用手去揭那白色的蓋單,就在我的指尖剛接觸到蓋單的瞬間,那具直挺挺的屍體突然坐了起來。
在那一剎那,我自己的尖叫聲和我身後幾人的叫聲同時爆發。我向後跌倒,覺得馬上就要窒息似的。
在這關鍵時刻,只聽李老頭厲聲喝道,你是誰?這一聲喝叫也讓我定了定神,我看見一個黑衣黑裙、臉孔慘白的女人正從擔架上站起來。她慢慢地舉起手,從臉上撕下一層薄膜來,是一張很美的女人的面容。
我突然看見正從地上爬起來的宋青對著這女人驚呼道,董楓,怎麼是你呢?
董楓?不正是董雪的妹妹嗎?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董楓突然蹲下身去,捂著臉痛哭起來。她的身體也在顫動,彷彿藏著很深的痛苦。
一年多來,董雪的失蹤給董楓帶來的迷惘、恐懼、痛苦和憤怒是旁人難以感受的。她無法接受活生生的姐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走在街上,她經常對著迎面而來的人流用目光緊張地搜尋,希望在某一個瞬間,突然看見姐姐的身影。晚上,凡聽見外面的樓梯響,或是有鄰居或朋友來敲門,她都會又緊張又興奮地憋出一身大汗,想像著打開門,看見姐姐站在門口的樣子。
在這些難熬的日子裡,很多早已淡忘的往事一件一件跳出來,將她拉入霧似的回憶。
她記起了幾年前,姐姐在結婚的前夕,曾拉著她的手說,楓妹,我真是很猶豫。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他結婚。一方面,他很愛我,我們在咖啡店相對而坐時,他可以長時間地凝神望著我,說話也變得前言不搭後語。他說,他看見我時連思維也中止了。他認為我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聖女。當然,這些恭維話女人都聽過不少。以前在歌舞團工作時,那個追求過我的副團長也說過這些好聽的話。比如,在排練休息時,他會竄到你的耳邊說,你的身材簡直是上帝的作品。一邊說,一邊就伸手在我的腰上或者臀部摸上一把。這是個壞蛋,我從此很少理他。
但是,紀醫生完全不同。他也說這些好聽的話,但他說話時更多的時候不像是討好我,而更像是自言自語。我能感到他是真心這樣看的。而且,他很尊重我,從沒有那些使人反感的動作。有一次,我們一起在電視機前看一部故事片,片中出現了男女主人公裸體做愛的鏡頭,他不滿地說,這算什麼藝術,和我在手術台前看到的情形差不多。直到片中的女主人公穿上了半透明的睡衣,拉開窗帘讓蜂擁而來的曙光傾瀉在她的臉頰上,他才滿意地說,這個鏡頭還不錯,像一幅畫。我覺得,他是個很有品位的男人。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感到有些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我們談到婚後的生活,他說,結婚後你別工作了,就在家裡最好,他說你不會發悶的,我已經把新分配到的大房子徹底裝修了,給你備了一間舞蹈室,還配有音響設備,你會喜歡的。我說在家裡跳舞多沒勁,我說我想表演,有可能進國家歌舞劇院就算圓了我的夢想了。他反對說,什麼表演?那不過就是讓男人看你的大腿,千萬別再想做這些事了。我很氣惱他這樣說,從這點看他又一點兒也不懂藝術,真是矛盾得很。我不知道我們結婚後能不能幸福。
就這樣,他們還是結婚了。在董楓的記憶中,姐姐在婚後還是過得很順利,只是一直沒有孩子。有一次董楓問道時,姐姐不好意思地說,他的身體不行,等以後再說吧。後來,他們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摩擦,主要是姐姐要出去工作而紀醫生不同意,當然最後還是依了姐姐的意願,他便聯繫熟人讓姐姐去美容院上班,做做接待工作,很輕鬆的。
據說,姐姐是在美容院下班途中失蹤的。一年前的那天下午,大概是5點40分左右,姐姐走出美容院大門。出門時還對一同下班的同事笑吟吟地說,她要去商店買點東西,然後就回家,紀醫生是在第二天早晨下夜班回家時,發現姐姐不在,並且從卧室到洗漱間的狀況看,姐姐昨夜並沒回過家。這樣可以判定,姐姐是在當天下班後失蹤的。
在報紙電視上發了尋人啟事,到公安局報了案,警察來作了若干調查,最後是毫無線索,一年多了,什麼消息也沒有。
也想過是不是姐姐故意離家出走,但是,一年多來連她這個作妹妹的也得不到任何信息,這不合常理。
剩下的想法就很可怕了,被人騙了?害了?綁架了?殺死了?董楓感到腦子像要爆炸一樣,一想到這些便渾身發冷。
並且,她還開始害怕上班。她在一家精神病院作護士,選擇這職業說來有點奇怪。還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她小學班上一個叫小玲的女生和她十分要好,她常去小玲家玩。但是,小玲的母親卻是一個瘋子,常常又哭又鬧,鄰居都不敢進她家門。奇怪的是,她每次去和小玲玩耍或一同做功課時,她母親都異常安靜,有一次,還拿出一條蹦跳的活魚讓她和小玲吃,很懇切的樣子,說是吃了營養,嚇得她連連擺手,但卻能感覺到這位母親的某種心意,只是她不能正確表達罷了。後來,小玲的母親死了,小玲哭得暈了過去。當時她就想,要是自己是個醫生就好了。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