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已連續三天沒來上班,表弟躺在病床上心神不定地翻看著那本《論黑洞的形成和宇宙的前途》,這個少年球迷慢慢變成了天文迷使我感到不解,我不知道對一個身患絕症的人來說,看看我們身處的世界是如何渺小、如何脆弱、如何命運難測會不會有一種內心的解脫?也就是說,既然一顆星球的存亡都輕如鴻毛,那麼,一個個體生命的存在與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了。
但是,實際上,人又是連一件小事也放不下的動物。表弟放下書說,宋姐這次生病有些奇怪。我說,你這想法才奇怪,別人怎麼不能生病?他說,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她這次病得很突然,像是發生了什麼另外的事。我說,你就別瞎想了,好好養病。這樣吧,我今天下午再去看看她。表弟很高興地點頭答應。
當我再見到宋青時,她的病情確實讓人感到吃驚,我原想她那點感冒胸悶什麼的,也許已好了,甚至明天就要來上班了。但當我見到她半坐在床上那有氣無力的樣子,說明病情比我上次見到她時還嚴重了一些。她說,吃藥也沒有作用,就是頭痛,晚上整夜睡不著覺,小劉護士那間鎖著的卧室在夜裡老發出聲音,嚇得她緊捂被子大氣也不敢出。
我問,你表姐呢?她說已回老家去了,她只給單位請了幾天假,必須趕回去了。我知道了她病情加重的原因,剛開始有表姐在這裡陪她,感覺會好得多。到隻身一人時,晚上的驚嚇,讓正常的人也會生病的。
我問,表姐還來看你嗎?她顯然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便說,不來了,這次我們聊了很久,她已經接受了我的想法,就是不再要孩子了。真是,做女人就為生孩子嗎?丈夫不行,還得找另外的辦法要孩子,何苦呢?我以前還真想給她幫忙想法解決這個問題,但是現在,我覺得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仔細回憶回憶,是苦多還是樂多?肯定是苦多,樂只是影子似的閃一下,然後又是長長的沒有意思的日子。既然這樣,還讓一個生命又來經歷這種無聊幹什麼呢?
這番話出自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子之口讓人吃驚。我想這種感受不是出於強說愁就是源於某種挫折感。她半坐在床頭,身穿一件極隨便的小衫和一條短裙,她的身體所散發出的青春氣息與臉上的疲憊極不相稱,這使我想起一句叫作「蒼老的嬰兒」的詩句,我不知道這句詩是不是想表達人從後腿能夠直立以後,所經歷的全部滄桑與重負,必定通過遺傳信號發射到一代一代的新人身體中,所以,人有時才會有莫名其妙的不堪忍受和蒼茫感。
宋青露在短裙外的膝蓋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兩塊暗紅色的擦傷很對稱地分布在左右膝蓋上。你這是怎麼了?我問,我想她是否在什麼地方跌了一跤。
宋青立即將腿蜷起來,並用力將裙邊往下拉。沒什麼,沒什麼,她顯得慌亂,並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
這讓我頓感蹊蹺,是跌了一跤吧?我這句話既像是發問又像是替她回答,她順勢不斷地點頭,突然,她捂住臉,難以自制地哭了起來。
我一時不知所措,只得拍著她的肩頭問,你怎麼了?她並不回答我,只是嗚嗚地哭。
我猛地想起上次來看她時,見她的床頭柜上放著一把鋒利的剪刀,難道是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是另一間鎖著的卧室里走出來了什麼人嗎?我不斷地問著她這樣的問題,她止住了哭,搖搖頭說,什麼也沒有發生,夜裡將剪刀放在床頭確實是為了壯膽,因為那間鎖著的房子里老有聲音,但確實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突然有了主意,對她說,我去街上找一個配鑰匙的人來,給那間房子配上一把鑰匙,徹底打開門看看,不就放心了。小劉護士是你的朋友,儘管是私自開了她的房門,但給她講清楚原因,也沒什麼的。
宋青為這個主意喜出望外,她說,就這樣辦,小劉不會怪我的。只是,她停頓了一下說,我怕打開門以後,看見什麼嚇人的東西。
說實話,對這一結果我心裡也是完全沒底。但我給她壯膽說,總得開門看看呀,不會有什麼的。
宋青說,我還是害怕。她說她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紀醫生失蹤了一年多的妻子董雪從那屋子裡走出來,宋青聽見響動後從床上坐起來,看見她在客廳里踱步。她顯然已是死了多時了,因為她的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穿著黑色的袍子,從袖口露出的手全是骨頭。宋青想,她可千萬別進我的卧室來呀,同時又很納悶,她怎麼會鑽進小劉的房間去呢?還好,她沒進卧室來,卻走進廚房去了,宋青聽見鍋盆碗盞的聲音,想她一定是餓了,要找點什麼吃的,她心裡想,你快吃吧快吃吧,吃飽了就走。過了一會兒,什麼聲音也沒有了,正在宋青以為她已經走了的時候,她的頭突然從卧室門口伸了進來,兩道陰冷的眼光直盯著宋青問,你為什麼穿我的衣服?宋青大叫一聲,然後醒來。
這個夢讓我迷惑,我想一定得打開那房門看個究竟。
晚上11點,呂曉婭已經入睡,她當天的最後一瓶液已經輸完,滿是針眼的手背這時放鬆地放在胸上,薇薇給她理了理被單,然後走出病房門,準備去洗手間。
在走廊上,紀醫生正迎面走來。他停下來對薇薇說,正要來叫你,到我的值班室來一下好嗎?
薇薇心裡一緊,想該不是呂姐的病情有什麼變化吧?
值班室里桌椅的白色和各種醫療器械,使薇薇心裡一點兒也不放鬆,她覺得醫院的各種地方都表達出一種嚴謹和秩序,甚至還有點兒冷酷。她坐下來,望著紀醫生反光的眼鏡邊緣。
紀醫生走過去關上了值班室的門,這使薇薇感到他要說的話事關重大,她著急地先問道,呂姐的病情有變化嗎?
紀醫生笑了一下說,你別緊張,呂曉婭的手術很成功,恢複也很好,你就放心好了。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找你來,是想要你影集中的那張照片,就是你和那個叫雪妮的女人合拍的那張時裝照。
薇薇一下子怔住了,她完全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紀醫生要這張照片做什麼。
看著她迷惑的樣子,紀醫生壓低聲音說,告訴你吧,照片上那個叫雪妮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她叫董雪,已經失蹤一年多了,沒有任何音訊,也不知是死是活。我想將這張照片留下來,或許能找出點什麼線索。
薇薇大為震驚,似乎聽呂姐講過紀醫生的妻子莫名失蹤的事,但絕對沒想到這個失蹤者曾和自己的形象合拍在一起,她說,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你們還在一起吧,你知道她去拍照這件事嗎?
紀醫生搖搖頭說,我什麼也不知道。董雪一直在美容院上班,我們只是在早晚見面而已,但是我們的感情很好,我常上夜班,她總是上白班,這樣,凡是休息日,我們會整天呆在一起,我們總是提前買好了吃的東西在家,那一天,我們會房門都不出,我們非常相愛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瞞著我去拍這種照片,她也並不缺錢花呀。後來,有一天我下夜班回家,天剛蒙蒙亮,我打開房門,她沒在家。從此,她便再也沒出現過。
薇薇感到有點不寒而慄,想起兩年前拍照的時候,她還拉過她的手,而今,這手在哪裡呢?看來,失蹤者讓凡是與她接觸過的人,想來都有些後怕。
紀醫生說,一年多了,他每天都在等著她出現,有時下班回家,在開門時會強烈地感受到一陣心跳,想會不會打開門後,看見董雪正坐在家裡呢。警方至今也沒有任何線索,有一位警察還私下對他說,根據他們的經驗,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蹤往往是石沉大海,一輩子永無消息的事他們也遇見過。
紀醫生的聲音很低沉,薇薇在這一刻非常同情他,同時對這種第一次聽說的失蹤感到困惑不已。
紀醫生說,那次你和董雪一起拍照時,聽她講過什麼嗎?比如說,她的工作、家庭,或者她有什麼想法等等。
薇薇認真回想了一番說,她沒講什麼,只是說她出來拍照,是想掙點錢,好像她特別需要一筆錢做什麼。還有就是,她單人拍照時發生了一件事,就是攝影師從鏡頭裡老是看見她背後有一個黑色的人影,舉著手像要害她似的,打開大燈後,屋裡又什麼也沒有,搞得攝影師心緒不寧,結果她的單人照也沒拍,後來和我合拍,進展就順利了。
紀醫生瞪大了眼睛,為這件怪事驚奇不已。他提出要這攝影師的姓名、住址,想去了解了解。
薇薇猶豫了,她不知道自己輕率地講出這一切,是不是會將此事搞得更複雜。還有,攝影師會怪罪她嗎?
紀醫生看出了她的心思,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告訴我他的地址,我另外找人去了解,絕對不提是你告訴的這件事,這樣,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影響的。
紀醫生取出筆來,在一張空白處方箋上記下:雷鈺,城南路七號102室。他說,好了,我叫人巧妙地去問這件事,你放心好了。但是,這攝影師後來為什麼對你說董雪已死了呢?
薇薇說,這好像是他猜測的,他說他在報紙上看見尋人啟事,知道她失蹤了,他就說,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