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醫生推開了文體服飾店的玻璃門。
迎面是兩長排高大的模特,比真人還高出半個頭。她們的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泳裝、體操服、健美裝以及五光十色的舞蹈裙裝。
銷售小姐熱情接待了他。她說,你夫人怎麼訂了這體操服就不來取呢?幸好我們這裡有記載,我們是要對顧客負責的。並且,董女士是我們的常客,我們都記得她的。
紀醫生接過一個小小的彩色紙盒,打開來,裡面的薄膜袋裡疊放著一方小小的黑色織物。這就是那件真絲的體操裝,輕薄柔滑,疊起來捏在手心裡就那麼一小團。
紀醫生記得,他當時在商店發現這種體操裝後就催促董雪去買,可董雪老說忙,沒時間,幾天後再去商店時已沒有這種貨了,於是就先交了貨款訂下它,讓商店到貨後通知她去取,並留下了美容院的電話號碼。大約十多天過後,董雪就失蹤了。
售貨小姐不斷誇獎董雪的身材好。她說,你夫人真是百里挑一。我們所說的天使面容、魔鬼身材,都讓她給佔去了。怎麼,她這次出差這樣久呢?售貨小姐一邊說,一邊又取出幾件款式各異的健美裝來,說你再幫夫人挑幾件吧,她一定會喜歡的。
紀醫生說不了,等她回來後自己來選吧。走出商店時,他為自己的這句話心驚肉跳,董雪會再出現在這商店裡嗎?他覺得有時隨便的一句話就是預言,或者是相反的結果,那就是凶兆,他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下午四點,街上人流如織。一個高挑女人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女人肩膀優美,腰部很細,很軟,臀部異常豐肥。他開始勾畫著董雪穿上這件體操服的樣子。這件黑色絲織的體操服實際上就是泳裝的翻版,只是弔帶更細,正面從腰部開始就大幅度往下傾斜,這樣使小腹和大腿根都盡量多的暴露在外。而背部是最開放的露背裝設計。他望著前面那個酷似董雪的女人的背影,無端地感到有一點驚恐,如果她迴轉身來,就是董雪,那可能嗎?
他走進電話亭,給美容院去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們董雪訂的服裝他已經代取了,以免他們老為商店的電話搞得心煩。他放下電話,迴轉身來時發現一個人正堵在電話亭的玻璃門口。
這是董楓,董雪的妹妹。除了個子比董雪還高一點外,模樣幾乎沒什麼兩樣。
紀醫生,她沒叫他姐夫,有閑空上街啊?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紀醫生一下子感到頭腦發暈。啊,啊,他說,老上夜班,趁今下午天氣好,去書店逛逛。
買什麼書了?董楓很性感的嘴唇這時顯得冷冰冰的。
沒,沒什麼合適的書。紀醫生突然有些口吃,他很恨自己這樣,便乾咳了一聲,裝成咽喉不舒服的樣子,然後他問,你今天怎麼也有空上街,是休息日?他用這句反問奪回了主動。
再不休息,人都要瘋了,董楓說,那個鬼地方(她是指她工作的那所精神病院),盡出稀奇古怪的事,呆久了,正常的人都要變得不正常。
那地方是不太好,紀醫生討好地說,楓妹,以後有機會,我給習院長說說,調你到我們醫院來工作。
算了,不勞你大駕了,董楓顯然一點兒也不領情,她說,我們最近收了一個病人,治療老不見效。你也算專家了,給出出主意吧。
董楓說,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病人,時而抑鬱,時而狂躁。治療間隙,他會偷偷溜進我們的值班室,把掛在牆上的護士衫取下來撕成一條一條的,然後塞在口裡大嚼著吞下去。
這是戀物癖的典型癥狀,紀醫生說,採用厭惡療法比較好,也就是說,在一件護士衫上灑一些能讓他嘔吐的藥水,讓他吞下去後胃部疼痛,接著大吐特吐,這樣連著搞幾次,就可治癒他這毛病了。
董楓不以為然地看著他,說沒這麼容易吧。她說,這種人簡直是不可救藥,據他的家屬講,這人幾年前就在宿舍區偷女人晾在外邊的胸罩、內衣內褲什麼的,偷了一大箱,有次被人逮住後痛打了一頓,他不但沒悔改,反而更加猖狂,開始偷偷溜進女廁所,將女人用過的衛生巾揀回家,關在屋裡一點一點地吃下去,奇怪,他就沒嘔吐過。因此你說的厭惡療法沒用的,為了防止他在醫院裡亂竄,我們只好經常將他綁在床上。
這病是有點麻煩,紀醫生說,你知道我是外科醫生,對精神病研究不多,你們那裡的主治醫生會有辦法的。
紀醫生確實不想和董楓再談這個問題。他覺得她今天說話顯得陰陽怪氣,只想馬上離開她。
可董楓並不放棄,她還要問,對這種人就沒法治療了?
電擊!紀醫生顯得不耐煩了,他揮了下手說,電擊,讓他在神經阻斷中徹底遺忘。不斷地電擊,不斷地遺忘,讓他把什麼都忘掉,包括他過去的生活,電擊,遺忘療法,懂嗎?
董楓搖搖頭說,不懂,我什麼也不懂。
人真是個奇怪的動物。比如,當我坐在這醫院走廊的拐角處,一隻手搭在木條長椅的椅背上,以漫不經心的神態警惕地觀察著這走廊上的每一種動靜時,我曾問自己,你在做什麼呀?
而這狩獵者的角色是我自己要來的。昨天,當呂曉婭指給我看那把移在她床前的木椅和地上的煙灰時,我就知道這絕不是來看望她的人留下的現場。因為這不合常情,即使呂曉婭當時午睡正香,來看望的人也會等到她醒來。如有急事要走,也會留下禮物或者字條什麼的。
我對呂曉婭說,這事先不要告訴院方,鬧得眾人皆知,那神秘的人就不敢再來了。你暫時裝成什麼也沒發生,我從明天起在暗中監控,一定要抓住那個裝神弄鬼的傢伙。
我之所以產生這個願望,是我自從陪伴表弟住院以來,這裡發生的事確實太奇怪了。半夜後走廊有嚇人的腳步聲,有莫名其妙的哭聲,還有宋青看見的白臉女人,在沒有充分的證據之前,我不敢說都是假的。而呂曉婭病房中出現的這一神秘來客,地上的煙灰都是證據確鑿。我首先肯定的是,這是人,而凡是人搗的鬼都能破獲,我覺得自己有能力來做這事。
中午1點,各病房的病人都開始午睡。我在走廊拐彎處的長椅上坐下,從這裡可以觀察到整條走廊上的動靜,如果有什麼人走動,甚至進了某間病房,這絕逃不脫我的視線。
事實上,走廊長久的空無一人,其間出現過一個病人上衛生間,這病人還正輸著液,他的家屬舉著輸液瓶跟著他走。為什麼不用便盆呢?人的習慣真是頑強,我知道有的人躺在床上是尿不出來的,除非他病重已動彈不得,除非他要死了,那時怎麼尿都不重要。
坐得無聊,我便在走廊上慢慢踱步。路過呂曉婭的病房時,我從虛掩的門縫往裡看了看,呂曉婭已經熟睡,一條豐腴的腿伸在被單外面,一切正常。我一直走到走廊的最外面,這裡是一大間寬敞的觀察室,裡面睡著生命垂危的病人,有護士在房內走動。我知道這裡實行24小時監護,我看見床上的病人都被插滿各種管子,輸血、輸液、輸氧、引流等等,這是人們對生命的最後抗爭與關懷。我盡量不去想以後的結局。夜裡,走廊上經常響起的運屍車滾動的聲音使我們知道,又一個人走了。
有人講過,人死前會看見有人進來給自己帶路。當然這只是一種傳說,因為凡死去的人都不能說話,誰又能來證明這事呢?如果按這種假設推斷,呂曉婭房中出現的神秘客會是這種帶路人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這種帶路人一定不會抽煙。
我自個兒笑了一下,為頭腦中這些混亂的想法好笑。我覺得在這裡呆久了,人沒法不混亂。
我重新坐回走廊的拐角處。
我想,呂曉婭午睡時為什麼也要脫得那樣乾淨呢?也許還是習慣,就像那個舉著輸液瓶也要上衛生間的人一樣,習慣讓人不好違背。只有死亡不是人的習慣,但人必須接受,因為那幾乎就是命令,人都得服從的。
胡思亂想之中,清潔工小夏的拖布已經碰到了我的腳尖。我說,中午還要打掃一次走廊啊?小夏說中午清靜,拖乾淨後的走廊沒人踩,亮堂堂的,看著舒服。小夏個子不高,胖乎乎的,典型的農村女孩子。
我隨口問道,回過家嗎?她說剛回去過一次,還去看了秦麗的墳呢。
我想起那個前23床的病姑娘,記起她壓在床墊下的日記本還在我這裡藏著,而我和呂曉婭都還在想著她記述的在夜裡看見白臉女人站在床前的怪事。我一下子沒有了語言,感到我和這死者已經有了某種說不清楚的牽連。
我知道清潔工小夏是秦麗的同鄉,但沒想到他們住家挨得那樣近。我說,秦麗運回家鄉去葬了?小夏說,是骨灰。聽秦麗她媽說,這骨灰還不知道是不是她女兒的呢。
這讓我迷惑,怎麼回事,我問道,骨灰還會有假?小夏說,秦麗她媽趕到這裡的火葬場,看著女兒燒了後很久沒取上骨灰,你知道火葬場是很忙的,等了有兩個小時,取上骨灰剛要走,有人過來說他們取錯了,該是另一罐。這樣就換了一罐。秦麗她媽不識字,後來這罐上確實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