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構想這部小說的時候,我本想將我和宋青之間發生的一件事隱去。因為這件事把我搞得很混亂,不講也罷。
但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陷入這樁發生在醫院的恐怖事件中並差點喪命,與那件事還不能說沒有一點兒關係。
壞就壞在那件事喚起了我的一種稀奇古怪的幻想,它將我推上了一條我所不能控制的路。我得承認,事情的開始來自於宋青對我的信任。
那是宋青的一個休息日,她請我去她的宿舍玩,說是要請我吃飯。自從醫院的走廊上出現白臉女人事件後,宋青上夜班時很多時候我都陪著她,我想她是要表達謝意吧。
這是醫院的單身宿舍。二室一廳。宋青和一個姓劉的小護士各住一間卧室,並共用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小劉護士去外地的醫學院進修去了,她的卧室門關閉著,門把手上已經有了灰塵。客廳里放著簡易的長沙發,但鋪著好看的大絨巾,還堆著幾個繪著貓貓狗狗的大靠墊,簡潔之中,散發著單身女孩子的溫馨氣息。
宋青圍著小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她說菜很快就好了。我說沒關係,茶几上的小花瓶里插著幾枝星星點點的小雛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畫面抽象的裝飾畫。我吸著煙,將煙灰彈在一個小瓷碟里(宋青用它代替煙灰缸)。
這本來應該是一次極尋常的聚會。我們都喝了一點葡萄酒。宋青講起她極喜歡讀小說,並由此影響了她中學的功課。想來考大學無望,這才轉念進了衛生學校。知道我是作家以後,她感到很神秘。她說,作家一定是很神秘、內心很豐富的人,才能寫出那樣多書。有一剎那,我甚至以為宋青是愛上我了。
但是,接下來的事讓我吃了一驚。宋青講起她一個表姐,26歲,結婚一年多了還沒懷上孩子,男方有問題。實在沒辦法,找到了在醫院工作的她,要她幫忙物色一個男子,用人工授精的方法來解決這個難題。
你幫幫我吧,宋青對我央求道。不知是喝了點葡萄酒的緣故,還是這個問題過於敏感,宋青的臉頰緋紅,眼中有一種異樣動人的光。
現在想來,我當時怎麼會像解除了武裝一樣,毫無抵抗地就答應了這件事?我只是夢幻般地問,那怎麼做呢?她說就在她這屋裡做,由她來操作。她這樣安排的時候語氣很冷靜,使我想起她在醫院裡穿著白罩衫時的形象。她還說,這事要永遠保密。我突然強烈感到她是在冒險做一件違背醫療和社會道德準則的事。但是,由於是冒險,這讓人感到刺激。
接下來,她完全像一個醫生那樣吩咐我了,說她的表姐10多天後就要到這裡來。這段時間,我得禁慾,這樣質量才會好。末了,她突然話鋒一轉地問道,那個23床的病人好像很喜歡你,是嗎?她提到了那天深夜的事,她查病房時打開了燈,看見我和呂曉婭幾乎是擁抱著站在屋子裡。
我只好將呂曉婭看見天花板上吊著一個女人的事給她講了。我說那很可能是呂曉婭的幻覺,但她確實很害怕,我只是去給她壯壯膽而已。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將呂曉婭在床墊下發現秦麗的日記的事隱瞞了,我也不知當時為什麼要隱瞞,它由此帶來的後果更是我當時無法預料的。
宋青舒了一口氣,只是說,我開個玩笑而已,我並不是說你喜歡上了呂曉婭。不過,這醫院老發生怪事,確實挺嚇人的。我說一切也許都是幻覺吧,包括你看見的白臉女人,都是幻覺,沒什麼可怕的。
宋青發出尖銳的叫聲來阻止我提到這件事。她說,別說這些了,我怕。
我們於是談了些輕鬆的話題。接下來我參觀了她的卧室。一張整潔柔軟的單人床,床上放著一個丑乖丑乖的布娃娃。我在床邊坐了坐,彈性很好,從被單、枕頭等這些柔軟的織物中散發出一種幽幽的香味。我無端地感到我答應宋青的那件事就將在這裡發生。要命的是,這事由她來操作,我想不明白她會怎麼安排。我還在頭腦中迅速勾畫著她表姐的形象,最後我發覺那其實就是宋青的形象,只是按年齡推斷更成熟一些而已。我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但是,關於醫療的概念當時確實很模糊,而一種充滿色情意味的東西使我的頭腦暈乎乎的發脹。
卧室僅有的一扇窗窗帘低垂。窗檯很寬,上面放著一個小鬧鐘,旁邊還意外地放著一副望遠鏡,宋青說是去年夏天出去旅遊購買的。我拉開窗帘,外面的陽光很亮,但有一大團烏雲在移動,或許要下一場暴雨了。對面是醫院的另一幢宿舍樓,使宋青這五樓的窗口也望不到更遠。
宋青走到我的旁邊,指給我看對面的一個陽台和窗戶,她說那就是紀醫生的家。她說自從紀醫生的妻子董雪失蹤以後,那窗戶的窗帘就再也沒打開過,她說這就像紀醫生的心情,壓抑而悲痛。這使我感到宋青說話還真有些文學味。
在炎熱的日子裡,下午1至3點是病區最安靜的時候。這時病人都在睡午覺,醫生護士在值班室打盹,走廊上空空蕩蕩似乎是一片無人區。
呂曉婭睡得正香,迷糊中似乎聽見屋內有搬動椅子的聲音。她彷彿覺得有人正坐在床前望著她。但她睜不開眼睛,她太困了。自從夜裡看見天花板上吊著一個女人以後,她夜裡就再沒睡安穩過。因此,她得抓緊午睡的時間,睡得個天昏地轉才過癮。
迷糊中她一閃念覺得,也許是薇薇來看望她了。薇薇是個苦孩子,父母都失了業,吃穿都是最差的。但就這麼個窮人家,薇薇卻長得飽滿、水靈。到底是十九歲的女孩子,像花一樣,不用澆多少水也美得逼人。
她翻了一下身又睡過去了。她夢見薇薇穿著她設計的那套白色晚裝出現在T型台上。那是她的一件獲獎作品,典雅、聖潔而又非常性感。她看見薇薇裸露的肩膀在晚裝的映襯下圓潤而高貴,全身的曲線隱隱約約像霧中的山脈。她安排她沒戴胸罩,這使她的胸部更加自然挺拔,兩點乳頭在柔滑的絲綢後面凸起,性感得要命。她感到自己的手正撫摸著薇薇的乳房,她興奮、陶醉。薇薇紅著臉,開始還有些彆扭,後來便緊緊抱住了她。她在夢中想,現在醫生也不會來查看病房的,於是便摟著薇薇睡去。
醒來時,空蕩蕩的室內使呂曉婭很奇怪,薇薇來過嗎?顯然沒有。然而,原先放在屋角的那把木椅卻確實放在了她的床前,是誰在這裡坐過呢?呂曉婭感到有點驚慌,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只穿著一件綳得緊緊的小背心和一條半透明的小內褲,雖說蓋著薄薄的被單,但她不敢保證在睡眠翻身中,這床被單會始終遮蓋著她。
她趿上拖鞋走下床去,想在室內發現什麼禮品之類的東西,好判斷是誰來看望過她。但是沒有。她的眼光盯住那把床前的木椅看下去,突然在地上發現了一點煙灰,她蹲下去細看,確實是煙灰。這證明真是有人來過,並且是個男人!
驚慌中,她想不出來是什麼人。她是個沒有男友的獨身女人。多年前,曾有一個男友,發了瘋似的要娶她,可自從她患了子宮腫瘤後,那男人就躲得遠遠的了。她一下子明白,女人在男人的心目中只是會生崽的母獸,至於愛情,只是繁衍前的花招。她看過一個資料,說男女成熟後就會分泌出一種化學物質,靠著這種化學反應,男女相互吸引,可這種化學物質一點兒也不持久,幾年後就揮發掉了。她突然覺得這很絕望,很無聊。從此,她再沒結交過男友。就這樣30歲了,她覺得沒男人自己一樣過得蠻好。
看著這把莫名移動的椅子和地上的煙灰,她突然對這醫院很生氣,管理混亂,什麼人都在這裡亂竄,太不像話。她決定先不掃去這地上的煙灰,等一會醫生或護士來了,好狠狠地給他們提一通意見。什麼鬼地方,夜裡她看見一個赤裸的女人吊在天花板上,醫生護士卻說是她的幻覺,還給她注射鎮靜劑,那麼今天下午這件事可不是幻覺了,看他們怎麼解釋。
想起剛才的夢,呂曉婭記起薇薇好長一段時間沒到醫院來看她了。薇薇很忙,可這是她的過錯,因為如果不是她發現了薇薇的好身材並把她推上了T型台,薇薇現在就還是一個成天圍著她轉的普通女孩子。可現在的薇薇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秘書了,那個胖老頭子將薇薇從T型台上帶了下來,先是帶到酒樓酒吧,然後就帶到了他的辦公室。薇薇現在有房有車有體面的職業,可她卻說,呂姐,我恨死那老頭子了。這句話讓呂曉婭放了心,並且還有些開心,就像一件自己製造的武器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一樣。男人是又蠢又沒意思的東西,她對薇薇說,你得始終保持清醒。
整個下午都沒有醫生或護士到她的病房來,呂曉婭覺得自己像被人忘記了一樣。她拿起那本借來的書名叫《女巫》的書翻起來。她喜歡裡面那些彩色插圖,一絲不掛的女巫被吊在火刑上,上面是中世紀的天空,飛著牛頭馬面的魔鬼。她認為這些女巫都是了不起的女人,她們的一個夢、一個直覺或一句咒語就可以讓這個世界顛來倒去。男人都怕她們,燒死她們是因為男人愚蠢、膽小、害怕。她想到現在這個目光短淺無聊之極的男人世界,她相信一百個世紀後,還會有女巫來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