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要去做某種帶有冒險性質的事時,那種緊張和興奮難以言說。那天早晨,我將董楓送上去張江那裡的車後,返身便向醫院宿舍走去。一夜的暴雨過後,天邊出現了紅色的晨曦,這種血一樣的顏色刺激著我的視覺,我感到心裡微微有點發顫。
我來到了吳醫生的屋前,順著牆根摸到了屋子的後面,這裡是他的廚房的位置,外面是一個小露台。我翻了進去,廚房的一扇窗戶果然沒有關死,這是我前兩次來他家注意到的。
我進入了吳醫生的家。想到他這時正在醫院等著張江蘇醒,我大膽地開亮了室內的燈,站在屋裡審視起來。事情已經越來越清楚,所謂嚴永橋的幽靈,與吳醫生有著一種神秘的聯繫。首先,他曾經一直是嚴永橋的主治醫生,而嚴永橋後來偷跑出醫院死於車禍的事,使我聯想到吳醫生對夏宇這個新病人進行的心理暗示:「你可以出去,看見汽車時你要攔住它,它可以送你回家。」正因為嚴永橋的死可能是這種精神引導的結果,當嚴永橋的身影在死後再現時,吳醫生才會那樣恐慌。並且,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尋找這個死而復生的幽靈,以便將其再次置於死地。
當然,至今我仍然不相信幽靈的存在,那個貌似嚴永橋的人是一個謎,他始終在醫院各處出沒,張江昨夜在黑屋子的遭遇,我相信也是這個傢伙乾的。他第一次撞進我家時我便注意到了那把金屬傘尖的黑雨傘。湊巧的是,我在吳醫生的家裡也看見過這種雨傘,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同一把傘?這讓我困惑。
我希望在這屋裡發現一些能破解這重要懸疑的東西。我首先找那把黑雨傘,在我以前看見過的屋角的位置,傘沒有了。接著,我在推一道房門時聽見門後有響動,進去一看,那把傘正掛在門後。我摸了摸冰涼的金屬傘尖,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之類的東西。我取下它撐開來,傘布也沒有破損。我吐了一口氣,它與嚴永橋的黑雨傘相同看來僅僅是巧合了。但是,吳醫生書櫃里收藏的各種匕首和刀具還是讓我吃驚。第一次來這裡看見時不便多問,現在我可以逐一細察了。我一件一件地拿在手中細看,想發現有沒有某一把刀刃曾飲過鮮血,然而,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只是,這種收藏愛好仍然使我感到蹊蹺。
我推開了卧室的門,卓然的照片赫然立在床頭柜上。十四年了,看來吳醫生每天都陪伴著她。但是,夏宇這個病人收到的冥錢上又怎麼會寫著卓然的名字呢?並且,吳醫生正在對這個新病人實施著令人恐怖的「治療」。
我在卧室的枕頭下、床頭櫃里翻看了一下,想找到他的日記之類的東西,這樣,就可以真相大白了。然而,沒有,確實現在也沒有多少人記日記的。
我重新回到他的客廳兼書房裡。我在寫字檯前坐下,拉開抽屜,看見了一疊信紙,最前面的兩頁寫滿了文字,顯然是一封剛剛寫好的信。我細細地讀了起來。
媽媽:
請允許我這樣叫你,因為卓然如果還活著,我們一定早已結了婚,那樣我也該叫你「媽媽」的。然而,你的女兒走了,我來給你做兒子,媽媽,你別難過。我對卓然的靈魂發過誓,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媽媽,別嫌棄我,儘管我是一個罪人。因為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女兒也許不會走上絕路。我罪孽深重,我會用一輩子時間來贖罪。
媽媽,這些話我早就說過了,今天之所以給您寫這封信,是因為我也許會有很長時間不能來看望您了。我正在贖罪之中,我要讓卓然的靈魂安寧。我預感到會發生一些特殊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樣,我可能不能來看您了,媽媽,原諒我。
現在我還不知道有些事是不是會發生,但是,如果我給您寄出這封信的時候,那些事一定就發生了。媽媽,不要問我究竟做了什麼,您只要相信,我做的事都是贖罪就行了。我愛您的女兒,我做的事都是為了對她的愛,儘管她早已走了,但我知道自己該怎樣做……
媽媽,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您的兒子:吳曉舟
這封簡訊讓我心驚。我輕輕地將它放回抽屜里,頭腦里拚命思考著,究竟發生了什麼呢?看得出來,吳醫生似乎是在復仇,對嚴永橋,對夏宇,這兩個病人都是他的攻擊對象,然而,這一切與死去的卓然又有什麼關聯呢?
我想起郭穎對我的講述:醫學院的後山,大二女生的寢室,髮夾、頭痛,卓然的精神分裂,吳曉舟的悲痛欲絕……這一切,與現在這精神病院的病人有什麼關係呢?況且,吳醫生對我講過,他在嚴永橋和夏宇生病前,是從不認識這兩個人的。這話是真還是假呢?
我頭腦里亂糟糟的,正在這時,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容不得我作出任何反應,門已開了,吳醫生已站在我的面前。
「你……」吳醫生在驚訝中充滿警覺。
「我在等你。」我突然鎮定下來,「對不起,你沒請我我就來了,但是我一定要問你,這醫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和張江這種與醫院無關的人也不得安寧?」
「你,你好無理!」
吳醫生的憤怒中帶著一點驚慌,「你以為襲擊張江的事是我乾的么?或者說這件事與我有關,你錯了!你去問問張江吧,他已經醒過來了,襲擊他的正是那個貌似嚴永橋的人,也就是來找過你的那個人。這個瘋子,進黑屋子後便戴上假髮,想裝扮成女人,這個妄想狂什麼事都想做。張江當時睡著了,睜開眼看見這個怪物便和他打鬥起來,假髮也掉了,張江看清了他的臉,這個瘋子……」我說這件事我相信,但是,嚴永橋究竟是人是鬼呢?你為什麼不講真話?你是知道的。還有,你半夜三更對夏宇講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為什麼要把夏宇往死路上推呢?還有寫著卓然名字的冥錢,我想除了你沒有誰會幹這件事。說完這些話,我感到屋子裡的空氣彷彿要凝固了。
那是個沉重的早晨。在吳醫生的家裡,他終於給我講起了這場離奇事件的緣由。
十四年前一個夜晚,醫學院的後山上一片漆黑。濃密的樹陰下坐著一對人影,這是吳曉舟和卓然的第三次約會。
「今天,你覺得何教授的課講得怎麼樣?」吳曉舟沒話找話地問。每次和卓然單獨在一起時,吳曉舟便覺得有很多話悶在心裡說不出來,而說出來的又並不是自己想說的話,他對自己的這一點特別生氣。
「唔。」卓然不置可否地應著。「聽說何教授在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女生相愛,」卓然不知不覺地改變了話題,「當時是文革時期,他們相愛不久那女生便死了,所以何教授至今沒有結婚,真是痴情啊!」
「唔。」這次輪到吳曉舟不知該說什麼了。他隱隱地感到卓然的話題與他倆相關,但他除了心跳外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表達。黑暗中他感覺到卓然的手在玩弄一個東西,便問是什麼。卓然說是一個髮夾,前幾天在後山上拾到的,在校園貼了張失物招領啟事,但沒人來取,便暫時留下了。
「我看看。」吳曉舟伸手去拿那髮夾,卻碰到了卓然的手背,一種柔滑溫暖的感覺使吳曉舟像觸了電。卓然微微垂下了頭,吳曉舟從側面看去,她的鼻樑、嘴唇和胸脯的線條像一幅雕塑。他在黑暗中抬起手來,將剛才碰到她的手指在唇邊吻了吻。儘管卓然並沒看見他的這個舉動,但他還是感到臉紅心跳。
夜越來越深,後山上除了風吹著樹葉,已經杳無人跡。他們談起了畢業後的志向,卓然說她最想去戰地醫院,給炮火中的傷員包紮傷口是她從小就嚮往的事。吳曉舟說你這願望在中國恐怕實現不了,看來只有去中東了。卓然推了他一把說,你取笑人。吳曉舟感到肩上發熱,那是她的手推過的地方。
這一夜,在漆黑溫暖的後山,他倆忘記了時間,雙方的肩膀在無意中挨到了一起,便再也沒有分開過。吳曉舟幾次想伸手去攬住她的腰,但終於沒鼓起勇氣。據說另外的同學在後山挺膽大的,但他不行,他想卓然也不會接受。
突然,近旁的草叢中響起腳步聲,兩個黑影像從地上冒出來一樣站在他們面前。「不準叫,叫就殺死你!」低沉的男子的聲音伴隨著兩把寒光閃閃的尖刀抵在他倆胸口。
吳曉舟完全驚呆了,他看著這兩張蒙著絲襪的臉,模糊的面部輪廓叫人直打寒顫。他聽見卓然哭叫了一聲便中斷了,側臉看去,那個高個子的歹徒已反扭著卓然的手,並在她嘴裡塞上了布團。
與此同時,吳曉舟的脖子上正抵著一把尖刀。天哪,我要死了,他感到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發軟地坐到了地上。
「把你的鞋帶解給我!」晃動著尖刀的歹徒低聲命令道。吳曉舟抖抖地抽下自己的兩根鞋帶遞過去。那歹徒接過鞋帶,遞給那個高個子的傢伙說:「用這帶子捆住她。」
歹徒又用冰涼的刀面在吳曉舟的臉上拍了拍說:「快脫衣服,全部脫光,不然立馬就叫你死!」
吳曉舟不知他們要幹什麼,嚇得半死,趕快連扯帶拉地脫光了全身衣服。只剩一條內褲。
那歹徒用刀尖在他內褲上挑了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