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說來,讓人在黑夜產生恐懼的東西,往往是影子、聲音、氣味等不合常規又難以捉摸的現象。但根據我的體驗,一個你認識的人,由於深藏著某種秘密而他對你又有所戒備,這樣,在一個漆黑的夜裡,他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由此產生的恐懼同樣令人震撼。
那天半夜,當病區走廊上一個白色的人影越來越近時,我的恐懼由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孔而更加強烈。我第一次發現他走路時上身幾乎不動,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裡,夏宇病房裡斜射出來的燈光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這使他整個人彷彿一半真實而另一半陷在難以捉摸的暗黑中。
「你在這裡?」他用低沉的聲音明知故問。
我說我睡不著覺,來這裡看看。我總覺得嚴永橋住過的這間病房還會出什麼事。吳醫生,你認為會嗎?我採取了以守為攻的姿態。
吳醫生鼻子里哼了一聲,便一側身走進了病房,屋裡的燈光把他照得異常真實,彷彿與剛才在暗黑中出現的人影是兩個人似的。我跟了進去。看著夏宇直挺挺的身子和痛苦的表情,吳醫生又哼了一聲說:「這人死不了的,你別對他太操心了。」很明顯,吳醫生對我深更半夜到這裡來非常不滿。
然而,他在這種時候來這裡幹什麼呢?如果不是因為我偶然在場,我想他會像上次我偷看見的那樣,用細繩捆住夏宇的手腳,然後叫醒他,對他反反覆復講一些刺激神經的話。
我說:「這個病人和嚴永橋在十多年前同讀過建工學院,我想嚴永橋如果真有幽靈還會在這間病房出現的。」
我巧妙地轉變了話題,以此表示我只是想破解嚴永橋死後再現之謎。其實我已經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死於高速路上的嚴永橋不可能再生,那麼,要揭示那個酷似嚴永橋在夜裡拎著黑雨傘亂竄的人是誰,也許從夏宇這裡能找到解密的鑰匙。其中最重要的線索是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而此刻,站在他病床前的這位醫生,正是卓然的同學和戀人。吳曉舟,我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怎麼,你在想什麼?」吳醫生盯了我一眼問道。不等我回答,他又說,「我是來看龍大興的,這人怕活不過今夜了。」
我吃了一驚,我想起了那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滿臉胡茬,常常念叨著「文革」時期的痴語。他就住在夏宇的隔壁病房,怎麼會要死了呢?
我跟著吳醫生進了龍大興的病房,室內開著燈,剛才由於門關得很死,我竟沒注意到。一條皮管一頭插在龍大興的咽喉處,另一頭連著一台「吧嗒吧嗒」作響的機器。
「他的氣管已經切開了,」吳醫生對我說,「靠自動呼吸器可以維持四至六個小時的生命。內科醫生都來會過診搶救過了,心臟病突發,沒法挽救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殺性的傷害或並發其他疾病,精神病患者離死神其實是很遠的。可憐的龍大興突然之間便要沉入黑暗的深淵,同時帶走他自身生命的若干秘密,我想他在「文革」中會有一些使心靈重負的東西。這些東西使他在間歇性精神分裂中度過了後來的歲月,當然,這一切都用不著探究了,它將隨著一個生命的流逝而永遠消失。
但是,我所知道的卓然就不同了,她在十四年前死去,而今天,我和她的這位同學及戀人在一起,正經歷著她的影子所參與進來的這一個謎團。
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吉醫生和小翟護士也來了,他們將繼續對這位臨終的病人進行無望的搶救,這是醫生的職責。
我走了出來,心情格外複雜。在護士值班室,我看見董楓正靠在椅子上讀一本書,牆上的掛鐘指著凌晨1點40分。
我說:「龍大興快不行了,你怎麼沒去?」
董楓抬起頭來,對著女病區的方向努了努嘴說:「我得照顧這邊呢。快講講,你去見卓然的同學,有沒有什麼發現?」
我頓時語塞。因為我在路波那裡意外地發現了張江打工的真相,面對董楓,我還沒想好是否該隱瞞這點。當然,另一個發現也很重要,這就是吳醫生就是卓然的同學,並且是戀人,在醫學院讀書時,他名叫吳曉舟,現在的名字是後來改的。
「哦,我知道他是醫學院畢業的。」
董楓壓低聲音叫道,「但沒想到,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的名字會是吳醫生的同學。那麼,那個卓然現在在哪裡呢?」
「早去世了。」我說,「讀大二時患精神分裂,不久便死了。」
董楓驚叫一聲,頓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這事太複雜了,那麼,吳醫生認識夏宇嗎?」
我說:「好像以前不認識。」
夜半的值班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董楓突然莫名其妙地自語道:「還會死人的。」
我問她說什麼,她像在夢中似的一驚,說沒說什麼。這時,女病區傳來幾聲嘶啞的笑聲,聽來叫人頭皮發麻。董楓說她去看看,說完便出去了。
我坐在無人的值班室里,感到渾身不自在。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拎著黑雨傘的幽靈,因為他的出現,我被捲入了這個可怕的漩渦。
董楓回來了,我問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沒事,是一個女病人醒了,坐在床鋪上傻笑,讓她加服了一片葯後,她又睡了。這種現象,在精神病院是常事。
我說張江不是已辭去了打工的事嗎,怎麼沒見他來陪你?
董楓笑了笑說:「怎麼沒來,他說好不容易有個暑假,他已決定天天來陪我上夜班了。」「他在哪兒?」我問。
董楓指了指病區的方向說:「在黑屋子裡。他說他以前因為走錯了門,而看見一個老太婆,讓我受了很多驚嚇。這一次,他一定要替我解開黑屋子裡的謎。他說要搞清楚這一切,好讓我開開心心地上班。因此,他決定從今晚起天天在黑屋子裡過夜,總會遇見那個飄進黑屋子裡梳頭的女人,他說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寫作這種方式可以交上不少朋友,特別是這種恐怖懸念故事,有的讀者會意猶未盡地想法找到你,和你一起探討這一類故事,或者將他(她)自己遇到過的一些恐怖事件講給你聽,使你深感不少離奇經歷為不同的人所共有。當然,我只是不希望遇上嚴永橋這樣的不速之客。我想任何人知道找你的人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後,都會多少有一點心驚肉跳。
寫作中交上的另一類朋友便是書中的人物。比如,郭穎對我講了她在讀醫學院期間發生的一系列怪事,但當我拿起筆去慢慢記述這些故事的時候,我對她自己和她的同學們才有了更深的了解。卓然、謝曉婷、路波、柳莎、高瑜,還有吳曉舟,這群大二的學生在寢室在神秘的後山所發生的種種事件,讓我心悸讓我困惑。尤其是吳曉舟,郭穎對我講過,大學時對他印象並不深,直到卓然死後才知道吳曉舟是卓然的戀人。而今,吳曉舟作為精神病醫生就在我的身邊,難道我現在所經歷的離奇事件,正是十四年前他們在醫學院發生的事情的延續嗎?
我再也無法忍受懸疑的折磨了,我必須首先向吳醫生講明我所知道的一切,以此換取他的坦誠。這樣也許有風險(我想起了偷聽到的吳醫生對夏宇這個病人的精神折磨),但我顧不得那麼多了。
下午4點,我敲響了吳醫生的家門。值夜班後,在這個時候他會起床了。龍大興在昨夜死去,我知道吳醫生也忙了一整夜。
吳醫生給我開了門。他穿戴得整整齊齊,不像剛起床的樣子。見到我他有點意外,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我已經走進他的客廳了。
我一眼便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大相架,相片上一雙女孩子的眼睛盯著我,是一雙好看的丹鳳眼,清秀的瓜子臉上有一種笑吟吟的表情。
這是卓然!我在吳醫生讓我住的小屋裡看見過這照片,夾在一本書中的,只是比這小一些。
此刻,相架前面放著鮮花、果盤,還點著香蠟,屋內青煙繚繞。
「卓然!」我不禁叫出了聲。
吳醫生對我認識照片上的人物極為震驚,我說我在謝曉婷給我看的同學合影上看見過她。
「謝曉婷,你認識?」吳醫生大感意外。
我說剛認識幾天。我說他們的同學郭穎是我的一個朋友的妹妹,幾年前,她給我講過在醫學院讀書時發生的種種怪事件。
我點燃了幾支香,默默地插在相架前面。
「今天是她的忌日。」吳醫生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十四年了,讀書時,她就和郭穎、謝曉婷同一間寢室……」我說我都知道,前幾天見到謝曉婷時還說起卓然,挺惋惜的。
吳醫生看來很久沒和這些老同學往來了。他問起郭穎和謝曉婷的近況,我說郭穎在國外讀博士,謝曉婷現在生活得挺慘的……對卓然的這兩位同學兼室友,吳醫生顯得挺有感情,他說她倆經常照顧卓然。
吳醫生向我要了謝曉婷的電話,竟當場就撥了過去,我聽見他邀請謝曉婷現在就來他家聚一聚。
之後,我和吳醫生面對面地坐了下來,一時竟默默無語。我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