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很久沒看見燈紅酒綠了。從在家裡閉門寫作到進入精神病院後的歷險,我基本上陷入了人類精神分裂的可怕個案和幽靈出沒的未解之謎中。因此,當這家豪華酒樓的迎賓小姐帶我上樓時,我陡然感到對夜夜如此的城市生活已有點陌生了。迎賓小姐著一件緊繃繃的紫紅色旗袍,每走一步,開衩處便露出豐腴的大腿。我很奇怪張江為什麼在這裡請客。這個學物理的大學生暑假打工掙的那點錢,恐怕這一頓餐就會給他消耗掉的。

當然,來此的理由是我和董楓,當然也包括張江,需在醫院外面找個地方合計合計,這就是需不需要將一切對吳醫生談明。比如,他對夏宇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些話明顯是要讓夏宇的精神加速崩潰,並且還含有暗示夏宇做蠢事並送命的意思。那天晚上,若不是我和董楓及時地趕到夏宇家,恐怕一場家毀人亡的火災就難以避免了。而夏宇跑回家後的這個舉動,我認為與吳醫生反覆對他談「紅色」這個概念有關。現在的問題是,能不能對吳醫生攤牌,讓他解釋這一切。夏宇在家裡剛剛點燃的一件衣服上的火被我撲滅了,人也被重新送回了醫院,應該說,為破解這些凶兆迭起的謎,我們保留下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迎賓小姐拉開座椅,對我做了個優雅的「請坐」的手勢。董楓和張江都還沒到,他們說先逛一下商場再到這裡來。今天據說是董楓的生日。這樣我們就可以把談事和祝賀合二為一了。

服務小姐給我沏上茶後,我叫她將今天的報紙送來,以便混混時間。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報紙上的一條消息竟然與董楓以前租住過的房子有關。那條消息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男人同居後,竟然將患有精神分裂的老母親長期關閉在家中的一間小屋裡,每天只像喂狗一樣從門洞里送進去一點剩飯剩菜。那老太婆跑出過屋子好幾次,甚至站在樓道口張望過,但沒引起鄰居的注意。這條新聞說,最近那個女人和她的男人出差半個月,老太婆死在家中的臭味驚動了鄰居,一起虐待老人的罪行才公諸於眾。當然,讓我吃驚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這個老太婆住家的地址與董楓以前的租住房正好在同一個樓層,就在董楓的隔壁。

我想起了張江第一次去董楓家時推開門看見一個老太婆的情景。看來,張江看見的是真實情況,只是走錯了門而已。董楓為此嚇得退掉住房搬到醫院宿舍來住,現在看來真是虛驚一場了。

董楓和張江到來後,我首先將這張報紙給他們看了,張江回憶說,那晚上天太黑,樓道里又沒有燈,現在想來可能真是推錯門了。

董楓說:「隔壁那女人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沒想到心那樣狠。」

過去的這個小謎團這樣偶然地解開,給董楓的生日增加了一些吉祥的意味。張江正對著菜譜點菜,一個穿短裙的促銷小姐將一瓶法國葡萄酒遞到了我的面前,她彎腰對我介紹這酒的品質時,高聳的胸脯竟抵著我的肩膀。我看了看這酒的商標,正要婉言謝絕,張江卻開口要下了。「董姐的生日嘛。」他說,「要這種酒才行。」

這是個消費的時代,商業正以各種方式喚起人心中某種奢靡的願望。看來,張江暑假打工就為了這一晚的喜慶吧。我看見董楓感激地望了張江一眼。我知道女人並不是喜歡這種事情本身,而是喜歡男人為她這樣做的舉動。席間,在對董楓道過「生日快樂」之後,我們的話題很快轉到了現在正面臨的種種懸疑上。最後我們一致認為應該直接向吳醫生詢問。因為以董楓的了解,吳醫生不是那種有惡行的人,但他所做的事又確實令人費解。該不是吳醫生的精神也出了毛病吧?不管怎樣,要他明白給個說法比暗中觀察能更快地讓事情水落石出。當然,如果不是接著發生的一件事讓我改變了主意,我們這個輕率的計畫也許就實施了。

事情發生得很偶然。餐畢,張江掏出錢夾來付賬的時候,一張紙片掉到了地上,我彎腰替他拾起,是一張名片,「路波」兩個字讓我一驚,頭銜是葯業公司總經理。

看著我驚訝的樣子,張江問:「怎麼,你認識她?我就在這家公司打工。」

我說我認識的一個叫郭穎的女士講起過她,十多年前,她們是醫學院的同班同學,還有一個女生叫卓然,在校時便患精神分裂症死去了。並且,現在醫院裡這個叫夏宇的病人,在患病之初便收到過一個神秘的紙包,上面寫著卓然的名字,紙包里全是冥錢。我說我得去找路波了解一下情況,也許這裡面另有玄機呢。至於向吳醫生攤牌的事,最好等我多了解一些情況後再定。

董楓也很驚訝,皺著眉頭說這事越來越複雜了。張江卻顯得很猶豫地說:「路波總經理挺忙的,你不一定能找到她。」

我一邊將路波的地址、電話抄到筆記本上,一邊說:「會找到她的。也許她知道卓然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宇那裡。這樣,事情就容易弄明白了。」

路波的出現讓我感到世界之小。很多遙遠的人和事,你以為永遠過去了,其實只要你一回頭,一切仍可以重逢。本來,郭穎在出國留學之前對我講的校園奇遇,我只是作為小說素材在利用,沒想到她的這位同學,現在卻可以讓我親眼看見了。而且,我預感到她對我解開現在面臨的疑團會有所幫助。

這時,董楓的一聲驚叫打斷了我的思緒。原來,鄰桌的客人在點菜時要了一條蛇,酒樓的廚師正將一條又長又肥的蛇提到桌邊來給客人過目。這是酒樓的規矩,凡活物宰殺前,得先給客人看看,客人認為滿意之後再宰殺。

我突然感到頭皮有點發麻,因為我想起了十四年前,醫學院的後山上曾經出現過一條從防空洞里溜出的長蛇。雖說郭穎給我講述時說僅僅是傳說,但此時看見蛇我不知是不是凶兆?

第二天上午,我直奔路波的葯業公司而去。我進入了一幢豪華的寫字樓,高速電梯將我平穩地送上了第二十一層。推開玻璃門,穿著制服的保安讓我先填一張會客單,然後,他拿起電話向裡面通報。

「對不起,總經理還沒到辦公室來。」保安禮貌地對我說,「先讓總經理助理接待你行嗎?」

我說行。我不能讓他打發我走。我想留在這裡總能等到路波來的。

保安在前面給我引路,穿過寬敞明亮的開放式辦公區,進入一條走廊,在寫著「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保安對我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我走了進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前的黑色轉椅上,她讓我在沙發上坐下,為我沏上茶,又指了指旁邊的側門說:「總經理還沒來,你得等一會兒了。」她又指了指旁邊的報架說,「你可以看一會兒報紙。」

看來她就是總經理助理了。這間辦公室其實是總經理辦公室的外間,這種格局給人一種森嚴壁壘的感覺。

「請問貴姓?」我禮貌地向這位助理問道。她穿著一身很職業感的西服套裙,身材勻稱,有一種成熟的女人味。

「免貴姓謝。」她公式化地回答說。「你找總經理是私事還是公事?」她整理了一會兒文件又抬起頭問道。

我說是私事,但是很緊要。為了引起她的重視,我將郭穎也講了出來,以證實路波的同學是我的朋友。

「郭穎?她現在國外怎麼樣?」這位女士的眼中流露出驚訝,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你認識郭穎?」

她說:「在醫學院讀書時,我們還同住一間寢室呢。」

我突然明白過來。「你一定是謝曉婷了。」我肯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她有點困惑。

我說郭穎都給我講過的。在這裡遇見謝曉婷,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她和路波在一起操作起這樣氣派的公司來。

「我是給路波打工的,」謝曉婷糾正我的評價說,「路波是老闆,作為老同學她信任我,讓我給她做做雜事。」

我看見謝曉婷清秀的面容上,眉宇一直不怎麼舒展,像是有什麼生活壓力似的。正在這時,一個與謝曉婷年齡相仿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粗壯,面色紅潤,身著一件質地高貴的薄外套,裡面是乳白色的絲質襯衣。

「路總。」謝曉婷恭敬地叫道,「這位是郭穎的朋友,等你好一會兒了。」

我站起身作了自我介紹,路波略感意外,但還是伸出手和我禮節性地握了握,便推開側門,領著我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這是一個寬大豪華的空間。一張紅木的大辦公桌非常氣派,桌前是一把高靠背的黑色皮椅。幾株闊大的熱帶植物後面,沙發圍出了另一個區域。牆上的畫框里是記錄著路波海外行蹤的彩色照片。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從熱帶植物後面走過來,替路波接過脫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掛在衣帽架上。這室內原來有人呆著,這一發現讓我感到異樣。

「沒你的事了。」路波對這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說。這年輕人「哦哦」地點了點頭,便往綠色植物後面退去,一轉身便不見人影了。我這才注意到,那裡還有一道通向別處的門。

路波在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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