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人對往事的反覆追憶,實際上是對自己那永不回返的青春歲月的懷念。在十四年前醫學院的後山上,何教授對自己年輕時代的一段奇異戀情的講述,作為大二女生的郭穎聽來,感到陌生而又新奇。她想像著她所不了解的文革時代,年輕人將激情和浪漫交付給了革命,而愛情的萌動只能蟄伏於這浩大的洪流之下,像無聲的魚潛游在海底。

郭穎只是不明白,何教授為什麼突然對她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也許是這後山的涼亭使何教授觸景生情,也許是這深夜的暴雨使人時空錯位,無論如何,二十年前那個叫盧萍的女生此刻一定活在何教授的眼前,使他難以自禁。

郭穎突然想起了她前段時間在涼亭邊發現的紙錢灰,這是何教授為他二十年前的戀人而燒的嗎?還有,學院的老校工曾望見過這涼亭里站著一個白紗飄飄的女人,而這個聖潔的形象,謝曉婷和高瑜在後山幽會時,也在附近的樹林中發現過。並且,結果都一樣,當你揉揉眼要看清她時,她瞬間就消失了。

這會是二十年前那個叫盧萍的女生嗎?郭穎幾次想開口向何教授提及這個疑問,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荒唐,便忍住了。

郭穎想到了兩小時以前,當她和謝曉婷在這後山的山頭眺望到涼亭時,謝曉婷還誤以為何教授一人呆在這裡是因為寂寞呢。謝曉婷還由此產生了來挑逗何教授的念頭。郭穎實在不理解謝曉婷作此決定,是真的對何教授有好感還是想鬧著玩玩。

然而,謝曉婷在從山頭到涼亭的路上消失了。午夜時分,郭穎看見謝曉婷隱入樹林後便再沒出現,一直到她自己趕到涼亭,一直到暴雨傾下,她聽何教授講了長長的故事以後,謝曉婷也沒出現。

快凌晨兩點過後,夏夜的暴雨停了下來。何教授也不再說話,只是抽煙,紅紅的煙頭在暗黑的涼亭里顯得孤寂。郭穎對他說了些安慰的話,表示要回寢室去了,並且勸他也回宿舍去休息。

「你,先走吧。」何教授木然地說,「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在這裡陪陪她。」這句話讓郭穎心裡也陣陣發痛。她知道涼亭是何教授與那個女生最初和最後見面的地方。二十年了。郭穎突然又想到了髮夾,心痛中又夾雜著一點兒恐懼。

獨自下山的路上,黑糊糊的樹林又使郭穎想到了在一棵樹上蠕動的黑影,這是她剛才去涼亭的路上發現的,現在猛然回想起來,倍感蹊蹺和後怕。

她幾乎是像逃離噩夢似的跑出了後山。走進女生宿舍樓的時候,她鬆了一口氣。她想謝曉婷也許已經先回到寢室了。她要問問謝曉婷,為什麼沒到涼亭來?

快凌晨3 點了,整個宿舍樓悄無聲息,連樓梯和走廊上的路燈都已關閉。她摸黑上了三樓,盡量放輕腳步,以免樓梯響動讓人發現她這樣晚才溜回來,有人問起緣由是很難解釋的。

在推開寢室門的一剎那,郭穎似乎聽到屋內有一聲響動。「曉婷。」她叫道。她想謝曉婷一定早已回到寢室來了。

然而,屋內空無一人,燈亮著,她記不清是不是自己走時未關燈。

郭穎脫掉外衣,一頭倒在床上將全身放平,她感到頭有些暈。「謝曉婷到哪裡去了呢?」她納悶地想著,側臉望著對面的床鋪,床上很整潔,謝曉婷確實沒回過這寢室。她想到了後山近來發生的種種怪事。謝曉婷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突然,她看見床邊的地上掉著一條毛巾。她翻身下床拾起,這是一條粉紅色格子花的枕巾。這不是卓然的嗎?怎麼掉到地上來了?她抬頭望了望上鋪,自從卓然精神分裂住進精神病院後,她的上鋪就一直是空的,既沒有卓然在上面翻身的聲音,也沒有夜半的夢話了。卓然的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已帶走,但床單被蓋之類還是鋪得整整齊齊的,好像預示著她很快會病癒歸來。

卓然的枕巾,怎麼會掉下來呢?郭穎爬上了上鋪,抓著上鋪床頭的鐵欄往鋪上看去,床單很凌亂,像是有人在上面滾過的樣子,那麼,這枕巾也是被人碰下來的了?郭穎感到有點緊張,正想下到地面,突然感到抓著上鋪床頭欄杆的手心有點發粘。她將手掌舉到眼前一看,「哇」的一聲驚叫,從床架上滑落下來。

坐在地上,郭穎兩眼發直。卓然床頭欄杆上有血,紅紅的,粘在了她的手上。這血很紅,很滋潤,顯然是剛剛留下的。

卓然早已住醫院去了,誰會鑽進這寢室,並且在那裡留下血跡呢?本來,卓然的精神失常就非常蹊蹺,先是說夢話「背後有人」,令郭穎在下鋪聽到時感到離奇和恐懼,後來出現了夢遊,並且在浴室淋浴時會忘掉時間,久久地站在噴頭的水流下像一根木頭。而今,在卓然住院以後,她的床頭哪來的鮮血呢?

仔細想來,最早的不祥之感是那個髮夾帶來的。卓然在後山拾回的那個髮夾無人認領,好像故意要給這間寢室帶來凶兆。卓然戴了那髮夾後就說頭痛,郭穎戴過一次,似乎也有不舒服的感覺,早知會有後來的一切,真該將那髮夾扔回後山去。

郭穎從地上慢慢地站起來,手心裡的血粘膩膩的,頭腦里也是一片混沌,她想去開門,想走出屋去,站在走廊上大喊,然而,兩條腿軟綿綿的,竟邁不開步子。

她想起了剛才開門進屋時,屋內的什麼地方發出了一聲響動,這使她更加緊張。她順勢在自己的床沿坐下來,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床下碰到了她的小腿。她剛反應出床下有人,已經有一個人的身子從床下爬了出來。郭穎本能地抬起腿讓他,同時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

半夜過後,從你的床下爬出一個人來是什麼感覺?郭穎事後回憶說,那一刻差點嚇得昏死過去。當時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視線也變得模糊,牆壁似乎也有點搖晃。那人像一頭黑色的怪物從床下爬出,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的額頭上、手背上浸著血跡。

「別怕,別怕,是我啊。」那人站在她面前急切地說。輪廓分明的臉上掛著絕望。

郭穎這時已本能地蜷縮到床角,她定了定神,這不是吳曉舟嗎?這個同班的男生半夜三更鑽到她的床下來幹什麼?他額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你,你幹什麼?」郭穎還沒從驚恐中完全解脫出來,但話音里已經升起了怒氣。

「卓然死了!」吳曉舟哽咽著說。

「怎麼會呢?」郭穎幾乎叫起來,「精神失常怎麼會死人呢?前段時間我們去醫院看她,雖然她仍是低頭無言,但已沒多少胡言亂語了。她母親說,讓她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下學期就可以回校上課了。」

「她是昨天死的。」吳曉舟木然地站在屋中說,「我昨天去她家看她,她已經不在家了。她母親說,突然大出血,送到醫院搶救已經晚了。她的胃裡有很多玻璃和鐵釘,天知道她是怎麼吞下去的,也不知道她吞這些東西有多長時間了。死時,人已瘦得像一根藤。」

「啊,太慘了!」郭穎哀叫道。然後像突然清醒過來似的向吳曉舟問道,「那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說完這話,郭穎才突然意識到蜷縮在床角的自己僅穿著內衣。她一把抓起堆在床尾的一條連衣裙套在身上,然後移到床沿坐下,兩眼惱怒地盯著吳曉舟。

「啊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回寢室來。我看見你和謝曉婷去後山了,所以才到這裡來。我不願讓你們知道這件事。剛才聽見你回來的腳步聲,我一下子慌了神,才從卓然的鋪上跳下來,躲到床下去了。其實,我不應該躲起來的,因為我到這裡來也沒什麼,只是想看看卓然的床鋪或枕頭下面,有沒有日記本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是不能散失的。」

「你,找卓然的日記本幹什麼?」郭穎的惱怒並未消除。

「是這樣的,」吳曉舟可憐巴巴地說,「我和卓然相愛已經很久了,是從大一開始的。卓然怕同學們知道了會打趣她,我們便一直沒有聲張,約會也是很秘密的。因此,我今晚來這裡找日記本也想避開你們。我在卓然的床鋪上什麼也沒找到,想到她現在已魂歸西天,突感萬念俱灰,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便用拳頭打牆,用頭碰床頭的欄杆。如果不是聽到你回來的聲音讓我中斷了情緒,我想我會死在卓然的床鋪上。真的,那一刻真的想死。」

「哦,」一種很複雜的感受堵在郭穎的胸口,有驚奇,有悲傷,還有一些感動。「你痛嗎?」她一邊問,一邊找出紙巾來捂在吳曉舟的額頭。「按住紙巾壓一會兒,這樣可以止血的。」她吩咐道。

吳曉舟穿著黑色的背心,他抬手捂住額頭時,手臂上已經有了凸起的肌肉。這位身體偏弱的校園詩人看來已強健了許多。郭穎猛然想起她每天早晨起來跑步時,總會看見吳曉舟已在朦朧的黎明中鍛煉,吊單杠、做俯卧撐,這是由於愛情的力量嗎?他是否想在卓然眼中顯得強壯一些?

郭穎還記起了吳曉舟寫過的詩,句子已記不得了,但詩裡面有「絲襪」、「毒蛇」等字眼,給郭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這兩個形象都是後山的隱秘和傳言,難道,吳曉舟或者是卓然,和後山的怪事發生過什麼聯繫嗎?事實上,卓然的精神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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