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意識對於人來說,猶如太陽對於地球。如果沒有那個光芒萬丈的火球,地球將永陷黑暗之中,冰冷、死寂。十四年前的那個黎明,對於大二女生卓然來說,意識與神智的太陽已不可能再升起了。她坐在寢室的窗前,穿著碎花睡衣。窗外是醫學院的校園,在黎明中依稀可見的樹木、人工湖和後山,但她看見的只是煙霧。

她是在夜裡什麼時候起床坐到窗前的,沒人知道。郭穎在她的下鋪睡得很熟,對面床上的謝曉婷只是在迷迷糊糊中聽見過一陣陣奇怪的咀嚼聲。黎明時分,謝曉婷隔著蚊帳看見了這個呆坐的人。郭穎也被謝曉婷的驚呼聲驚醒。她倆翻身下床,看見卓然木偶似的坐在那裡,嘴角浸著血跡,那是由不能自制的磨牙咬傷的。

「卓然!卓然!」倆人搖著她的肩頭喊。但卓然彷彿毫無所知,眼睛大睜著,目光獃滯地望著正前方,突然開口說道:「啊!背後有人!」她一邊說一邊跳了起來,不斷往後退,椅子絆倒了她,她便順勢在地上爬了起來,最後,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卓然瘋了。

作為醫學院的學生,郭穎和謝曉婷都知道這叫精神分裂。意識和神智的太陽已在卓然的大腦中沉沒,代之而起的是茫茫迷霧和深淵般的黑暗。

這事實令人難以接受。小妹妹般的卓然聰明、秀氣;上課時像個聽話的孩子;洗衣時高興起來,會將水彈到郭穎的臉上,惹來一陣青春洋溢的打鬧聲;躺在床上看愛情小說時,稍不控制就會看得淚流滿面,那種柔情惹得謝曉婷打趣道:「卓妹妹好可愛啊,下輩子我要是做男人,一定要娶你。」

卓然的精神分裂驚動了整個學院,教室里、食堂里和走廊上,到處都有人議論紛紛。同班的同學們則川流不息地到寢室來探望,儘管卓然已被送到醫院去了,她的家人已從外地趕來守護著她,但同學們對這間卓然住過的寢室還是都想來看一看,當然,更多的還是想聽聽郭穎、謝曉婷這兩位室友的講述。

她們講到了卓然的夢話、潔癖似的淋浴、深夜的夢遊,同學們運用已學到的醫學知識分析著、爭論著,都想從中找出點令人信服的病因。她們還講到了卓然從後山上撿回來的髮夾,以及謝曉婷在後山發現的斷手……當然,實際上是一隻填滿沙土的橡皮手套,同學們對此驚奇不已。當郭穎講到在後山的樹枝上發現一條長絲襪時,不少男生笑了起來,一些女生紅了臉。謝曉婷隱隱感到這裡面有肉慾和野合的意思,但她仍然感到迷惑,她說:「這不合常理,就算是有人激情所至做了什麼傻事,也不會將這絲襪扔在後山作展覽呀。」一個叫柳莎的女生說:「那也不一定,做那種事時,是可能將什麼都忘記的。」

高瑜立即插話說:「你一定是有這方面的經驗吧?」這位高大的男生不會放過任何和女生開玩笑的機會。

女班長路波用胳膊撞了一下高瑜,不滿地說:「正經一點,卓然無緣無故地精神分裂,我們大家得找找原因才對。」

路波說話時瞪了柳莎一眼,心裡罵道:「騷貨,什麼時候都想和男生調情!」她看見高瑜的眼光不斷向柳莎身上溜,心想這種女人真是狐狸精。謝曉婷觀察到了路波的心情,感到一陣開心,她想:「我還沒講是和誰一起發現那隻橡皮手套的呢。你以為你的男友是白馬王子么,其實是花花公子一個!」這時,何教授也來了,走進寢室便說:「奇怪奇怪,好端端的卓然怎麼會精神失常呢?」何教授剛從醫院回來,大家立即圍上去詢問卓然的病情,何教授說:「打了針,已經睡過去了。初步診斷她是受了劇烈刺激後造成精神分裂的。下一步,可能要考慮電休克治療。」這時,屋角突然有人「哇」的一聲大叫,那聲音撕心裂肺。大家循聲望去,只見吳曉舟捂著胸蹲在地上,臉色慘白。問他怎麼了,他不斷地搖頭說:「別,別作電擊,別作電擊,那太殘酷了!」他一邊說,一邊拉著何教授的手搖晃,彷彿即將要被束縛在病床上作電休克治療的是他自己。

何教授大惑不解地望著他說:「你怎麼了,作為學醫的學生,還害怕電休克治療?」高瑜插話道:「曉舟是詩人嘛,惜香憐玉,電休克真讓人柔腸寸斷。」

高瑜話音剛落,吳曉舟猛地站起來,揮拳就向高瑜打去。無奈他個子不高,手臂瘦弱,拳頭打在高瑜的胸上只像在石牆上碰了一下。「你這個混蛋!流氓!白痴……」吳曉舟聲嘶力竭地吼道。

大家拉他坐下,為他這種情緒反常面面相覷。高瑜也因為這突然的狂怒怔住了,喃喃地說:「我沒說什麼呀。」何教授拍著手說:「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寢室去好不好?卓然病得不輕,讓我向她的室友好好了解一下情況,也許對治療有幫助。」寢室里安靜下來,郭穎、謝曉婷、何教授都坐下來,準備好好聊聊。路波也留在了屋裡,作為班長,她對同學的關照的確是挺熱心的。她緊挨著謝曉婷坐在床邊,有一股好聞的香水味。「是法國的CD,」謝曉婷心裡判斷著,「這時髦的女班長看來還挺有錢嘛。」

何教授拿著那個銀髮夾反覆觀察著。「是卓然從後山揀到的?戴上後就頭痛?」他疑惑地詢問道。郭穎證實確實如此,她自己就戴過這髮夾,後來也頭痛、失眠。「據說,二十年前,文革中,有個女生死在後山下的防空洞里了,後來只發現了白骨、衣扣和髮夾……」郭穎小心翼翼地提示說。

何教授的臉色突然十分難看,像發生了胃痛一樣。「這毫無聯繫,」他說,「這會是二十年前的那個髮夾嗎?完全是你們的胡思亂想,胡思亂想!簡直是集體癔症!」幾個女生面面相覷,不知道何教授為何生這樣大的氣。

人對空間的感受非常奇怪,僅僅少了一個人,這寢室就倍顯空曠。卓然住進醫院去了,夜幕落下後這寢室竟有點涼。謝曉婷沖完澡,穿著裙子在屋裡轉了一圈說:「漂亮嗎?」

郭穎知道這小妮子又有約會了。她緊張地說:「今晚你就別出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屋裡害怕。」「哈哈,」謝曉婷顯然心情很好,「我不出去,讓他到這裡來好嗎?」

這種方式郭穎當然是更難接受。想到對面的蚊帳里一整夜的親昵聲,那是沒法叫人安心睡覺的。大一的時候,謝曉婷曾干過一次這種膽大妄為的事,第二天遭到郭穎和卓然的強烈抗議,從此不敢再「引狼入室」了。

「你告訴我這人是誰,我再決定同不同意你帶他來。」郭穎提出這個要求,是想拒絕謝曉婷的荒唐提議。因為她知道,謝曉婷一般不會讓她的「他」曝光。

「說定了?」謝曉婷將手舉在空中說,「那我就告訴你。」說完,她俯在郭穎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郭穎叫起來,「別理他!別理他!你簡直鬼迷心竅了,這是個浪蕩小子,你還和他去後山,原來如此,你們碰到的那個橡皮手套就是上帝對你的警告。」「噓,」謝曉婷說,「小聲點,我的姐,我和他玩玩罷了,沒什麼,路波還不是就和他玩玩,其實路波在外面早有男朋友了。」

不可思議!郭穎賭氣似的說:「隨你便吧,只是那壞小子休想到這寢室里來,你們要去哪裡呢?」「後山。」謝曉婷說,「你看星星都出來了,難怪大家都說醫學院的後山是戀愛天堂呢。」說著,她抱歉似的在郭穎臉上吻了一下,「我的姐,在屋裡別害怕,我一定早點回來。」

其實,郭穎比謝曉婷只大三個月,但謝曉婷嘴甜時就叫她「姐」,弄得人生不起氣來。

「我倒不害怕,」郭穎說,「只是後山上陰氣沉沉的,你別被什麼魂絆住了就行。」

「別嚇人了!」謝曉婷在她背上擂了幾下說,「我們都是學醫的,還相信什麼魂啊魄啊的?」話雖這麼說,謝曉婷臨出門時還是有點心虛,她自我壯膽地說:「沒關係,還有他呢。男人陽氣重,鬼魂沾不了身。」這種約會是一種什麼吸引呢?讓人膽大妄為、一意孤行?郭穎將門關上,獨自在燈下發了一會兒愣。

然後上床,放下蚊帳,隨便拿起一本書來翻翻。她沒關寢室里的燈,她覺得這樣安全一些。屋子裡沒有一點兒聲音,上鋪也不會有卓然翻身的動靜了,當然,也再不會有卓然的夢話。卓然怎麼了?她將翻開的書蓋在臉上默想著,怎麼會精神分裂呢?卓然曾在夢裡叫道,「背後有人」,難道這屋裡有什麼影子驚嚇了她?

郭穎將書丟在枕邊,側臉從蚊帳中望出去,屋內空空蕩蕩,謝曉婷的床上胡亂扔著一些衣物,是她臨走時選擇衣服時丟在床上的。郭穎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衣物,襯衣、牛仔褲、胸罩、短裙、連褲襪……她心裡無端地緊了一下,想到在夜半的後山上,從樹上懸掛下來的那條滑膩的東西,她無端地覺得那是死人的遺物。

她不想再看這些東西,伸手關了燈,屋子裡瞬間漆黑之後,隨著眼睛的適應慢慢朦朧起來,外面的走廊上有輕微的腳步聲,郭穎從枕頭下摸出表來,湊在眼前看了一下,凌晨兩點零五分,「是什麼人在走動呢?」她心裡不禁咚咚直跳。

此刻,她強烈地希望謝曉婷快點回來,多一個人,這屋裡就會有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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