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家電快跑 三、歷歷說要有雨,便有了雨

第二天我休假,等藍藍和歷歷各奔前途,我就出門晃蕩,晃著晃著來到七搭八百貨。想起結婚紀念日馬上要到了,便走進珠寶店,看看買點兒什麼禮物送給老婆。自諾曼一役之後,我吸取了不少教訓,這些教訓主要是由阿三和微波爐總結出來的,召來不問世事的打字機逐行打出,足足有兩大張A3紙。我心口並用,努力用功,背了兩天,猶如醍醐灌頂,對於婚姻之道好歹有了點兒眉目。其中有一條令我印象尤其深刻,乃是:對老婆奉獻出一顆斗大的真心是應該的,如果同時再捧上一顆同等噸位的寶石,那就更好了。

斗大的寶石我買不起,看看有沒有米粒大的,總比沒有強。這麼嘀咕著,我抄捷徑想從辦公電器店穿過去,突然衣角一緊,好似被什麼東西拉住了。回頭一看,竟然是台擺在櫃檯上做樣品展示的傳真機。它眨巴眨巴電源燈,用一種非常細微的聲音說:「關東西?」

在商場被一台傳真機搭訕,這滋味別人一定沒法體會。我鬼鬼祟祟低頭答應:「我是關東西,請問您貴姓?」它很有禮貌地將解析度顯示燈閃了幾下,說:「免貴,小姓三星,來自韓國,不過現在中文也說得不錯。你家傳真機要我傳張東西給你。」我家傳真機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除非——將念力集中,運轉周天,我終於感覺到肚臍眼附近傳來細微的震動。阿BEN這傢伙,又買通控溫電毯往我身上瞎裝微型電子發報機!

等了半晌,那張傳真紙終於吐出來,我低頭一看,眼前一黑,整個店裡立刻回蕩起我無法抑制的慘叫聲。因為那上面寫著:花非非小學校園綁架事件,速去。

顧不上傳真機還在後面恭送慢走,我一路滾下人行電梯,在門口撞翻兩三個大嬸,還差點兒被鎮門的麒麟絆個狗吃屎,飛躥上一部計程車,我大喊大叫:「去花生街花非非小學,快點兒快點兒!」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著急最易遇怪人。該司機先生,陰天還戴了副巨大的墨鏡,方頭闊口,很是有型。對著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興高采烈地說:「先生趕時間?那你上我的車可上對了,知道我外號叫什麼嗎?闖王!一天不闖幾十個紅燈就不過癮。嘿嘿,坐穩了。」

花名叫做闖王,果然有兩把刷子!車子一發動,在繁華城市的中心地段,速度居然很快飆上了一百二。他穿花一樣在車流中左插右沖,車子不時衝上綠化防護帶借借道,或者乾脆拐上人行道狂奔一段。當車子「嘎」的一聲停在了花非非小學門口,我才發現跟在後面的警車居然有三輛之多,從窗戶里探出來的每一位交通警察臉上,都帶著一副白日見鬼的神情。其中一個下了車,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駕駛室內,當即長嘆一聲,轉身對同事喊:「打電話給精神病院,告訴他們,那個飆車狂又跑出來了。」

花非非小學門口停著無數警車,封鎖了整個出口,黃色的警戒線拉起來,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全副武裝的警察。昨天我來這裡的時候,還是一片昇平景象,歡聲笑語,滿校園人頭攢動。然而現在,同樣是越來越多的人向這裡蜂擁過來,卻是為了截然相反的原因。

教學樓底部正冒出黑色的大團煙霧,火焰吞吐,外牆受到影響,裝飾玻璃在熱浪中熔化變形。旁邊有一個警察走過來指揮我們離開現場,從他和同事的叫喊中大概得知,有一夥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潛入學校,綁架了教學樓中的小學生,並且在警察趕到前在底樓引爆了炸彈。目前對更多情況一無所知。

我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手腳冰涼,頭腦中一片空白。等我反應過來以後,就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衝出去兩步,我又跑了回來,有位大叔迎上來拖住我:「年輕人,別衝動,等119來吧。」被我一把揪住,強行把他身上的夾克剝了下來,往自己身上一披,低頭就往火場里衝去。旁邊的人紛紛驚呼,彷彿有無數雙手上來阻攔,都被我一一甩脫。烈焰如刀而人生如戲。我的戲份,是一個可以為兒子赴死的父親。

距離大樓還有數米,我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眉毛頭髮根根欲燃,身上那件夾克十分燙手,呼吸困難,而身後的狂呼亂叫漸漸恍惚起來,周遭忽然間變得無比安靜。火焰噼啪作響,竟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意外的溫柔,我張開嘴喘氣,卻被嗆得肺都像要撕裂了。終於撲到大門前,我實在無法支撐,頹然倒地,把已經燒起來的外衣甩掉,匍匐爬近那道鐵門,然後絕望地發現——他媽的,門鎖死了。

眼淚湧出,立刻被熱浪蒸發。我虛弱地癱在地上,抬頭望著那重重鐵門後的樓梯,彷彿看到我可愛的兒子正在上面驚叫掙扎。心中頓時如刀割一般,此時忽然聽見有人對我說:「嘖嘖,你可真奇怪。人家是沒辦法,被鎖在裡面燒。你倒好,爬都要爬過來被烤一烤,莫非你皮癢?皮癢可以洗澡嘛。」

南美!

我精神一振,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骨碌爬了起來,發現我周圍竟然出現了一個辟火的大圈子,一切熱與光焰都被隔離在外面。狄南美正站在我身前沒好氣地俯視著我,她還是那副小女孩的模樣,頭上頂著洗衣機大大,肩上扛著我家的電鋸,身後還跟著電視機阿三。歷歷,歷歷也在!他被夾在南美的腋下,正皺著眉頭,凝視著離他不過幾厘米的地面,嘀咕著說:「南美阿姨,你有沒有每天都洗澡啊?」

「噹啷」,此言一出,南美立刻手臂一松,把歷歷丟到地上。一眼看去,他身上的衣服燒得破破爛爛,臉上也黑黢黢的,不過精神狀態還是不錯。我歡呼一聲,上前把他緊緊抱住,嘰嘰歪歪地四處摸:「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沒事吧?沒事就好,哎呀,嚇死爸爸了。」

我這樣的鐵漢柔情被南美無情地一腳撩開:「你省省吧,你們家的笨蛋電器還有幾個在樓上,我要去把它們弄下來,你呆在這個辟火圈裡不要動。」我家的電器?它們跑上去做什麼?南美沒理我,「咚咚」直衝上樓,這時候阿三好像也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幽幽地吐出一口長氣。

原來小小昨天觀摩完畢回到家中,跟大家講起了在花非非小學裡的見聞,尤其提到了那個非常囂張的英俊阿叔。它的本意並非讚美上帝有藝術品位,而是作為對比感嘆一下:為什麼天下帥哥那麼多,自家主人就是一隻土豆?讓它們電器都感到不太有面子。

對於帥哥的興趣,我家的雌性電器一直都是很有興趣的,當下一群八婆電器圍將上來,非要小小仔細描摹出對方的相貌,由阿BEN這台更八卦的超級電腦做點狀還原,硬是一點一點繪製出了一張史密斯的照片,據說當場引起一片驚呼。芭比牙刷和吹風機跑出來瞻仰了以後,強烈要求看真人秀。真人秀上演地點:花非非小學;時間:放學接小孩時分。至於到底是什麼時候,座機打去學校問,結果響了無數聲都沒人理,終於有人接起來了,只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爆炸了」,就斷了線。

這一驚非同小可,滿屋子電器立刻哄鬧起來。想著爆炸這種非常規事件,通知我也沒用,大大當機立斷,帶著家裡的主力電器,一股腦兒衝上了街,不曉得使出了什麼手段,硬是在無「人」帶領的情況下,自行來到了花非非小學。它們進到花非非小學的時候,警察都還沒到,爆炸餘威不絕,教學樓內情況莫測。大大帶領電器們摸上去,沒來得及擋住綁架者,只把歷歷救了下來。

說到這裡,南美「噔噔噔」的腳步聲又傳來了,這次她是從樓梯上躥下來的,到了鐵門前一腳踢出,整個門頹然倒下。她蹦出來,放下阿BEN、冰箱和微波爐,它們的外殼已經燒得接近熔化,互相黏在一起,看上去似乎奄奄一息。我心疼無比,奔過去探手一摸,手上立刻起個大水泡。

清點了一下數目,洗衣機大大點頭,表示外勤全員全到齊了。狐狸抹了把汗,說:「好了,我們走吧。」我一聽,下巴差點兒落地,她奇怪地看著我:「喂,你們家電器都在這裡了,我們可以走了。」

我幾乎被這狐狸精氣死了,這是教學樓,應該還有很多小孩子吧,你說走就走,那怎麼行?能救就快去救啊!你是狐狸精,滅火應該有一手的。

她聳聳肩:「我仔細看了一下,上面的都是醜八怪,不用救了。」

我暴跳起來:「神經病,怎麼能這樣!」

這句話剛剛出口,我隨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遠而近傳來,像一隻受了重傷的母獸,正在嘶叫狂嚎,試圖喚回自己的心肝。受驚後一直有點兒呆呆傻傻的歷歷,此時突然跳了起來,大叫著:「媽媽,媽媽。我在這兒!」那是藍藍。遠遠地看見幾架救火的雲梯向教學樓這邊移近了,看來消防警已經趕到,家長與湊熱鬧的路人也越集越多,如此喧嚷,卻都遮掩不了我妻凄厲的叫聲。

煙霧中我隱約看見她在那裡撕咬、摔打,穿過了重重阻攔的人牆,披頭散髮地向火場中奔來,已經可以清晰地聽到她輪流叫著歷歷和家裡電器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尖銳,也越來越嘶啞。我明知此刻兒子已經脫離險境,聽到她接近瘋狂的喊叫,仍然忍不住心裡一酸,幾乎要落淚。南美躍了出去,將她帶進來,手一揮,在辟火圈周圍彷彿施放了一層煙霧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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