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家電總動員 五、恐怖的蔬菜倉庫

我瞅著南美手裡那本黑色八開皮面的日記本發了一會兒呆,實話說心裡痒痒的。這日記本我熟悉得很,藍藍嫁給我兩年中,我每天都要和自己的陰暗心理交戰一番,看,還是不看?一度成為我人生中最大的問題。後來我正確地估計了自己的道德修養水平,把監督工作交給了電鋸。一旦發現我鬼鬼祟祟往卧室里跑,它第一時間在工具箱里發出巨大轟鳴聲,警告我非禮勿視,否則輕則失血,重則喪命。電鋸的個性言出必行,家裡誰也惹不起,所以我才保持了自己的君子風度,至今金身不破。

這會兒電鋸不在,眼前只有狄南美,無論是跟她談道德還是談天賦隱私權顯然都是個笑話,所以我們悄悄蹲在雜物間的角落裡,把日記本翻了開來。

九月十五日

九月十九日

九月二十七日

十月三日

十月十七日

看到這裡正是緊要處,諾曼出現了啊。結果「啪」的一聲南美合上本子,我抬頭看她:「怎麼了?喂,我挺得住。」

她搖頭示意我收聲,指指我的肩膀。我轉臉一看,我的手機千千站在上面,來電指示燈閃個不停。它很不滿地小聲教訓我:「身處敵境,你可不可以機警一點?我響了好久了。」

真啰唆。拿過它按下接聽鍵,竟然是錄音筆:「快點來東郊殯儀館,快,我打公用電話呢。那誰,老大媽,你別敲門行不行,我還沒說完,喂,你別昏倒啊。」

戀戀不捨地把日記本放回原位,我和南美準備溜出去了。咦,電子鎖開門啊。難道它這麼快就反省了,要鎖我們起來將功贖罪嗎?結果不是的,芭比罵罵咧咧地從我口袋裡跑出來上去親了它一口,門立刻歡蹦亂跳地就開了。牙刷小姐極為憤世嫉俗地說:「男人,哼!」

我汗如雨下。

打了個車趕到東郊,偌大一個城市,只有這一個殯儀館。我們站在正門往裡張望,靜悄悄的。隱約傳來的音樂頗為耳熟,仔細一聽,居然是《總有一天等到你》——說起來這個行業好啊,市場成熟,開發徹底,不用培育,競爭度低。從來沒聽說過殯儀館有營銷部的,更不用花大價錢上時尚雜誌做廣告——黑底精良的內頁上擺一個金色骨灰盒,配一行字:賓至如歸。

走進去,正想找找我的錄音筆在哪裡,南美已經甩開步子往右手一排獨立的平房去了。我跟上,只見錄音筆站在平房進門的門檻上左顧右盼,一看到我們掉頭就往裡面跑。

跟著跑過一個長長的,陰森森的走廊,兩邊好多門都關著,好像有一陣陣的涼氣從裡面冒出來。只聽到錄音筆「滴滴答答」的跳躍聲和我的腳步聲。南美走那麼快,卻非常之輕巧。走廊盡頭,轉彎,上二樓,什麼年代了,樓梯還是木的,嘎吱嘎吱響。人家一隻小電器跑得挺快,害我喘著氣問:「去,去哪裡啊?」

錄音筆在左手第一個房間門口「嘎」地停下來,門上三個碩大的紅字:停屍房。

我後背的寒毛「嗖」的一聲全部立起來,彎腰拿起錄音筆,不知怎麼就壓低嗓子問它:「來這幹嗎?」它紅燈一亮,回放半個小時前的一段對話。只聽見一個男子聲音說:「你確定在這裡?」我聽出來這是諾曼的聲音。

另一個男人答道:「肯定。我早上親自來看過。就是你要找的那個。」諾曼:「我一個人上去。二樓停屍房右手三號對吧?你把車開遠一點。」

錄音筆把回放關掉,開始啰啰唆唆告訴我,它如何趴在那輛車的後面動都不敢動,經歷了在市區龜速行駛時被人抓現行的危險和出郊區後飆到一百八十公里的生死一線。這輛車如何先送藍藍去上班,兩個人還在車廂里接吻。然後就在四海大廈下面接了另一個男人上車,其樣子之醜陋實在應該在公眾區自殺以告慰天下育齡婦女。然後就到了這裡,它給我們打電話還嚇昏一個老太太,醒過來非要說它鬼上身,也不想想人家是個電器,上個鬼身啊?我打斷它,問怎麼只錄這點,它說之前也有和藍藍的對話,怕我受不了刺激已經直接刪掉了。

這廝雖然廢話太多,行動還是很有效。不過對著停屍房我還是犯開了嘀咕,心裡有點涼颼颼的。南美飛起一腳,「哐當」一聲,把門踢個大開。我身不由己往外一閃,被她轉來摟住我肩頭,笑嘻嘻地說:「喂,你怕什麼?這不就是個蔬菜倉庫嗎。」

蔬菜倉庫?何解?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們人死掉了和一棵蔬菜被割下來有什麼區別?」

我想了想,說:「蔬菜可以吃。」

她的細細眉毛一挑:「人不可以吃嗎?」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幾乎咳死,過了半天才能說話:「恐怕味道差一點。」

既然只是個「蔬菜倉庫」,我好歹可以鼓起一點勇氣來。走進去一看,好多蔬菜啊。左邊這排捲心菜,明顯是被汽車、摩托和自行車收割下來的;中間這排土豆就比較好運,一直老到發芽,芽都再老了才被送進來;至於右邊那些西藍花,都屬於不幸被外來暴力強行採摘過的,賣相很凄慘。我戰戰兢兢地走到右邊三號,還沒等運足氣,南美已經一掀白布單,說:「看。」

這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圓圓的臉上眼睛緊閉著。應該死去沒有多久,皮膚還有活人的顏色。我心裡惻惻的,想我的兒子再過十多年,也是這青春模樣,要是遭了橫死,我該怎麼活啊!突然之間,思念衝擊到我心底,恨不得立刻就可以把歷歷抱在懷裡,保護他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他身上穿著藍白色的學校制服,胸部塌陷下去,硬著頭皮揭開外套看,真是慘不忍睹,是活活被打死的。血塊淤結著,一根白森森的肋骨穿出了皮膚,無聲地切割著冰冷空氣。我看得心裡一陣陣痙攣。轉頭卻發現南美專註地盯著這具屍體,眉頭微微皺起。

她問我:「你有沒有發現他少了什麼?」

我忍著淚答:「生命。」

南美溫和地看著我,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接著說:「他胸口的皮膚不見了。」

果然,在一片破碎狼藉之中,很容易忽略他胸口的那一塊鮮紅,原來是整塊皮膚被切走不見。我和錄音筆異口同聲問:「為什麼?」

南美把被單再給男孩子蓋上,閉上眼輕輕念了幾句什麼,稍後告訴我:「不要太難過,他下一世命運極佳,羨煞無數人。」我猜她是為了安慰我,不過總比沒有安慰好。正等著她繼續告訴我們關於剝皮的事,忽然一陣響動從門外傳來。

南美神色一凜,突然抓住我一個迴旋騰空轉過身,雙雙轉到右排盡頭的床角蹲下,只露出四隻,不,五隻眼睛——錄音筆也有一隻,一起瞄著虛掩的門。

這腳步聲十分詭異,單調而清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門一晃,我的心都要跳出嘴巴了,南美驀然身體一長,閃電般撲向門口,我配合她的雷霆動作大叫一聲,力求聲勢奪人,結果聽起來像慘叫多過像怒號,聲音回蕩在空洞的房間里,先把我自己嚇了一跳。南美沒好氣地回身給我一記暴栗:「你叫什麼,是你家的迷你電瓶車。」

電瓶車?跑來做什麼?

趕緊迎上去,果然是。它乾脆利落地報告道:「藍藍回來把她所有東西,連歷歷的玩具都全部拿走了。你快去看看。」

我一聽頓時濁氣攻心,撒腿就跑,聽到南美在後面問它:「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原來是阿BEN見我這兩天神魂顛倒不放心,居然放了好幾個針孔攝影機在我身上。我還聽到電瓶車沖我喊:「我說,你那條花褲子上次小小不是給你扔了嗎,你怎麼又撿回來了?」

我們一行人奔回家中,果然一片混亂。衣櫃門大開,所有衣服亂成一片,堆在地上,其他的地方也沒落個好,能見天日的都見了,連我十幾年前拿的勞動光榮積極分子獎狀都在沙發上。我迷惑地站在這狼藉之中,心裡五味雜陳。

電視機默默走了過來,後面跟著攝像機,往我面前一站。電源接通,我看到藍藍出現在屏幕上,她走進屋子四下翻尋,顯然是在找什麼東西,找了半天未果,最後才捲起所有衣物、玩具走掉。

南美在一邊戳我脊背:「你老婆不像是來拿玩具而已啊,你是不是藏了什麼金銀珠寶在家裡?」這個問題不用我回答,因為我們家電器不約而同的,一起發出深深的嘆氣聲。

傻愣了半天,我心亂如麻地坐下來抱著頭,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問南美:「你說藍藍有血光之災,到底怎麼回事?」

南美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地看著我,過了半天聳聳肩:「她最近天狼入星,主災。而且月亮落在冥王,有亡魂宮進駐。陰影範圍牽連四周。」

我悲痛地看著她看了半天,說:「不懂。」

她一把把我揪起來:「哎呀,你坐在這裡有什麼用,趕緊去看看你老婆要做什麼嘛。」

她像拖麻袋一樣拖著我走了一段,才到門口,忽然一陣悅耳的音樂傳來,難道我的錄音機跟來了?四下看看沒有。南美一手鬆開我,從容地從自己胸部拿出一隻小巧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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