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里約熱內盧 第十五章 無淚之城

三月二號的傍晚,吃完一頓美味的巴西烤肉,由於店主不慎,還被這兩個窮鬼跑了單。鳳凰和山狗跑去著名的科巴卡巴納海灘散步。明天就是神之檢閱最盛大的遊行,可以看到一切非人族類出現。山狗想著一切事情都將要水落石出,心情舒暢,因此拉著鳳凰看風景:「你看,那邊有孩子玩沙灘排球。」

果然,一大群孩子穿著沙灘裝,年輕而健康的身體為著一隻簡單的皮球癲狂舞動,看起來是那麼活力充沛。其中有幾個黑小孩身段之好,年紀輕輕,竟然就有了腹肌!!鳳凰頓時陶醉,大點其頭:「啊啊,好可愛。」

運動起來很可愛,打起架來就不見得了。為了一個球的搶奪,兩個孩子忽然互相扭打起來。

男孩子打架,是小時候必經的階段。經常打贏的孩子,從此對人生都會多幾分信心。那是雄性最初的角力,充滿成長的能量。

這本是極平常的場景,山狗在一邊笑嘻嘻地看,還準備和鳳凰下下注,看那個高的會佔上風,還是壯實的贏面比較大。

但是,這場架沒有真正打起來。

被推倒在地的那個孩子,怒氣沖沖在大叫大嚷,忽然之間,閉口停手,木木地站定了。緩慢的表情變化鮮明地在他臉上一一呈現,從憤恨,到迷惘,到麻木,最後,竟然露出一種奇特的笑容——就像是木偶戲裡,畫在面具上永遠不變的那種笑容,歡樂但是呆板。鳳凰打了個寒噤,拉住山狗:「他幹嗎?」

而這只是開始。那詭譎的笑容似乎有傳染的能力,周圍慢慢死寂下來,小孩子們都獃獃站著,臉容上褪去本來的千姿百態,開始掛上了一模一樣的表情。

將眼光轉向其他人,山狗開始覺得事態嚴重,那些圍觀的群眾,也被感染到了。十幾個本該打作一團的孩子,笑鬧起鬨,歡喜散步的遊人,前後不過數分鐘間,一律彬彬有禮的互相對望,無聲無息,一模一樣。鳳凰臉色都白了,趕緊摸出鏡子看自己是不是那個德行,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沙灘排球在繼續,原來的蓬勃卻已經消失。動作還是那麼矯捷,神色卻無比死寂。

傳染在繼續,沙灘上的遊客,一個一個都在變成木偶。

鳳凰一把將山狗抓住,騰空而起,直飛入城。他們最壞的猜測在一步步和現實吻合。街道上,陽台上,廣場上,商店裡,體育場,各式各樣的人,彷彿有一道席捲里約熱內盧大街的潮水不斷在沖刷,漸漸人們所各自具有的獨特神態都洗除得無影無蹤,剩下那模板化的詭異模樣,充塞著目力所及的所有空間。

直到確認所有人都沒有倖免,他們為時半日的狂奔才停下,山狗緊緊拉住鳳凰的手,低聲說:「這像是我看過的一部電影。」鳳凰立刻頭作三百六十度旋轉,生怕什麼面目可憎的東西會一頭撲上來,一邊應道:「活死人之夜?」身子往山狗那邊輕輕貼了貼:「他們不會咬人吧。」

咬人如果值得擔憂,那鳳凰就可以鬆口氣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人們吃喝拉撒,上班睡覺,一切生活都如常,並沒有突然對人肉或人血表現出特別的興趣。生活如此平靜,平靜得令人感覺不安。父母不再責罰兒女,看足球比賽的觀眾克制安靜,決不吵鬧,被搶劫的受害女郎從地上爬起來,面帶活潑笑容,態度平和。而本來興緻勃勃進入里約城來參加世界上最出色狂歡節的遊客們,居然整天整天在酒店裡睡覺。他們沒有失去任何有形的東西,卻失去了所有情緒。

情緒。喜怒哀恨,愛欲憎惡。歡樂趣,無常苦。

幸好,這一切似乎都只是人類世界的事,非人世界的狂歡,照舊進行著。

本次遊行出動了歷史上最多的物種,看得鳳凰目眩神馳。她在遊行隊伍中發現了本家成員,撲過去想認親,卻被負責維持秩序的老鼠天師一把撞了出去,再一看就不見了。至於山狗想找的蚯蚓族居然不見蹤影,莫非全體遲到了?這樣瞎轉了兩天,當然,主要是因為兩個人太貪玩了,也稀里糊塗玩了兩天,直到第三天晚上,閉幕表演傳出要在里約城植物園舉行,山狗一想,這再不抓緊機會,回頭一散,巴黎國家歌劇院的頂穹,靠他自己可真爬不上去。拉上鳳凰,趕緊去了植物園。

里約植物園,是南美地區最重要的植物園研究中心之一。過去數年,向世界發布了多項新的植物學發現,具有相當高的科學地位。美洲獵人聯盟一直懷疑其中有未被發現的嗜糖蚯蚓駐守,但每次請求調查,都被植物園管理方無條件拒絕,理由是要相信人類的決心和勇氣——這不像是勵志,倒比較像挑釁,決心不給你搜,再啰嗦就鼓起勇氣打你的意思。

人們都木偶化以後,平常很熱鬧的植物園也沒人來了。園裡園外靜悄悄的,門口也沒有任何接待人員的身影。到底消息準確不?鳳凰四處看:「不會錯啊,我看過日程安排的。」

進門,只見一條大道直通往中心噴泉,好不平整氣派,兩旁種滿大王棕櫚樹,枝葉濃密,茂盛青翠,每片葉子伸展開來都有足足好幾米,氣勢十足。兩人東張西望剛要走過去,突然聽到一個怪怪的聲音從上空劈面吼了一句:「報名!!哪一族的。」

原來這棕櫚樹會說話的!山狗立刻就吃了定心丸,知道誰在裡面負責閉幕表演了。除了嗜糖蚯蚓,還有什麼物種幹得出這種上亂天意的事!

鳳凰很乖巧,馬上報出名字族類,棕櫚樹里一陣亂響,大概是審查通過了,立刻一株亮晶晶的鳶尾蘭奔了上來,在她爪子里塞了一顆王蓮子,蓮子精巧翠綠,好似翡翠一般剔透。鳶尾蘭咨客慢條斯理交代:「別弄丟了這個啊,你的座位。」鳳凰急了:「哎,我最近胖了,這個小了點呀。」人家不理她。回頭招呼山狗:「快點快點,進場,大部隊在後面,等等我們就很忙了。」山狗憨憨的,跟著鳳凰就要過去,他身前兩棵大樹不幹了:「等等,你哪個物種的呀?你長得奇怪,像人,人類不準進去的。」

光說不練,不是大王棕櫚的風格。話音一落,立刻左右各垂下片大葉子,以簡易包粽子法把他一把擒拿下,山狗心想這下糟糕,不會被埋在樹下當肥料吧。卻聽到大王棕櫚自言自語地說:「不對,這也不是人,也不是非人,這是什麼玩意呀。」

鳳凰興高采烈,已經往裡面走了,聽到這話又蹦回來,激動過度,還摔到了地上:「不是人?也不是非人?」

她爬起來摸摸山狗的頭:「你不會是蚯蚓他們拿團豆腐腦做的吧?」

這麼嚴肅的鑒別問題,當然不是信口雌黃就能解決的。人家鳶尾蘭非常認真負責,呼哨一聲,上來好多黃色矮荊棘叢把山狗四下一圍,說道:「你待著別動,我找專家過來。」山狗很不服氣的說:「哼,我一跳就跳出去了。」

荊棘招搖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刺,提醒道:「不見得哦,我們都帶了熒光鳳仙花汁噴射囊了,一給你染上,跑哪兒都沒用。我們有的是兄弟追你。」

惹了荊棘,這輩子就不要上山了。既然如此厲害,那還是乖乖等著吧,也沒等太久,沒一會就來了只百眼蟲,這蟲子渾身綠毛,胖乎乎的。體形不大,就是眼睛特別多,每隻都是雙眼皮,秋水瞳仁,黑白分明,一閃一閃的,大看宇宙,明察秋毫。它爬到山狗面前,也不著急,發揮自己學者風度,先拿出自己眼鏡——足有一百架吧,還一架一架戴上,戴了足有十幾分鐘,然後才把山狗定睛一看,定睛再一看,就「嘿」了一聲:「少見,真少見,居然世上還有?」

鳳凰急忙湊上來:「是人吧?他應該是人啦,就是黑點。」

百眼蟲描她一眼,搖搖頭:「他只有一半是人,另外一半是亡魂。」

一半是人。

一半是亡魂。

這九個字對山狗來說,力量比佛祖鎮壓孫悟空的箴言還猛,把他轟得一個頭有兩個大,滿眼閃金花花。效果這麼驚人,也和他被幾棵大王棕櫚樹齊心協力扔出植物園,摔了狗吃屎有關。人家百眼蟲專家說了,他這種半人半鬼的東西,雖然不屬於人,不過有悖上帝對於生命的定義,所以也不屬於非人,結論就是:不能進去看錶演。

看不看錶演,在重大人生疑問面前,絕對算不上什麼像樣的打擊。

抹了把臉上的灰,山狗無精打採的靠著植物園的牆坐下。發起愣來。

世界忽然很安靜。每一個分子都是問題。

他看著自己的手,「你是人類與帶有靈力修為的亡魂結合的產物。平時一切與人無異。如果極為憤怒或恐懼,身體會失去重量和血色,呈現半透明的狀態。平常物體都無法觸及你。而被你出手攻擊的人骨骼會軟化或血液蒸發流失。」

百眼蟲活了無數年,看過無數事,如此慢條斯理,如此不容置疑。

什麼樣的情況都想像得到,惟一無法想像原來自己不是人。

從未見過的生身父母,其中有一個也不是人。

一切前提都不存在,所有結論都是空談。

他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寒冷,在里約熱內盧二十三度溫暖的風裡,整個人不住顫抖。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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