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狗說的這個地方,存在於巴黎一個無人知道的角落:只要順著蒙恬大道走過去,眼看前頭是一個交通指示燈架,紅綠燈輪換閃爍,此時無論踞於何種交通工具之上,也無論平素多麼忠厚良民,都務必要硬起頭皮,罔顧前有警察,後無退路的事實,勇敢地對著空氣一頭撞過去,然後,就會撞進一扇形狀像一根手指的綠色門裡。
獵人歐洲聯盟總部。
那門裡,初看彷彿是個飾品店。疏落水晶架上,陳列著三三兩兩什物,形形色色,珠玉瓷器,乍眼不覺出奇,細看卻有萬千氣象。深究起來,這店堂的設計與擺放者定是會家子。雖不見價格標牌,不過隱而不發這一物價政策,正是向世間無數豪客白生生頸子上淋漓一刀的最完美前提,亦是妙筆。
這裡的所有商品,其他地方的商人,無論多麼精明,都一定找不到進貨的渠道,再巧手的工匠,也沒有法子模仿。因為他們都來自獵物聯盟。
有一些,是高等級的獵人們在九死一生的歷奇生涯中尋獲的罕物,另一些,原材料來自獵物,甚至獵人本身,死的,或者活的。統一由獵人聯盟旗下制物司製作而成,浸潤血淚與精魂。它們在架上安靜等待的並非人客,而是知音。如此高的要求實在大逆不道,因此賣得出的向來很少。
山狗服役時便屬於亞洲聯盟,對歐洲部分並非特別熟悉,退役後更是隔膜,不過一腳踏進來,發現環境並無特別大的變化,舊地重遊,分外感慨,顧不得向鳳凰儘儘導遊之職,自己打量起四周來。
正面的架子上,水晶貝殼狀容器中拱衛的,是一顆小小的,八角形的黑色心臟。
他認識,那是八味草蛛的心臟。有一年,獵人聯盟的究物司經過漫長的研究過程發現,這種非人的心臟具有緩衰回春的神奇功能,於是天下無數視老為最高畏途的男男女女,趨之若鶩,一擲千金,不惜代價,只求一心。在獵人們地毯式的追捕搜尋下,存活數量極少的八味草蛛被迫離開巢穴,四處逃亡,死傷仍然極為慘重。擺在這裡這顆,從大小看已價值連城。怎麼沒賣出去?難道留作鎮店之寶?
肚子里裝滿詢問的人不止他一個,問的方式也相當多元,比如說就有一股陰柔而尖銳的勁力從山狗身後襲來,帶著不祥的低低風聲。隨之另有一股更大的風聲呼嘯而起,再後來,就是啪啦一聲。
山狗小心翼翼的伸手捻起那顆心臟,轉頭一看,鳳凰悠閑的揮舞著翅膀作活動筋骨狀,眼睛在架子上的東西間看來看去,而她身邊,貼著一位穿著獵人聯盟前台制服的接待人員,張開四肢,五體貼牆。顯然是在出手攻擊山狗的時候被鳳凰反暗算了。山狗情不自禁地說:「嘿,我以前也守過門呢。」
鳳凰指指牆上那個倒霉蛋:「這麼矬?」
山狗搖搖頭:「好一點。」他舉起手裡的那顆心,說:「你認識這個不?」
鳳凰湊上來,聞了聞,說:「沒什麼特別嘛,這不就是八味草蛛的心臟嗎?珍谷收了一顆好大好大的,據說如果磨成粉末,摻以天然珍珠粉,蜂蜜,茯苓,靈芝等十九種珍貴藥材,連吃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返老還童。」
山狗大吃一驚:「真的嗎?」
鳳凰搖搖頭:「沒試過,不過,照我的經驗來看,這麼愚蠢的話只有你們人類才會信。」
一面閑聊,山狗一面擺弄收銀台上的收銀機,拿掃描頭對著自己的鼻子眼睛肚臍眼巨細無遺的掃描過去,除了表示這種貨幣本地不流行的滴滴聲以外,其他半點反應都沒有。山狗悵惘的說:「糟糕,我們進不去啊。」
鳳凰順勢坐下,開始撈過架子上一件樣式奇特的項鏈把玩:「進不去,那我們等人出來好了。」
很多人一生都在等待。
等待離去,等待歸來,等待急馳而去那石火電光,也等待撞南牆時一聲脆響。
無論如何,等待始終是世間最有效的應付手段之一,看起來雖然很消極,卻往往比積極更有用。
山狗和鳳凰本來也可以很積極,強行突破獵人聯盟與現實社會的半空間紐帶,之後便暴露在聯盟中最高明的機關製造者阿怒巴精心設計的防禦體系之下,疲於應付接踵而來的一系列攻擊。運氣差一點點,就會被神經毒素泡泡泡成白痴,或者是生物腐蝕原子空間中的一堆爛肉。消極的話,怎麼也可以看看珠寶啊。
他們的耐心總是會有回報,半小時以後,空間門開放了。
走出來的,是殺人狐狸。歐洲聯盟大老闆。
殺人狐狸不是一隻狐狸,他是人。
非常非常平凡的一個人。
不老也不年輕,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模樣不漂亮也不醜陋,穿一件黑色香雲紗的長衫。頭髮仔細攏在腦後。
他像街頭一根電線杠子,或者劇院里的一把座位椅子,天經地義,毫不出奇地存在著。奇怪的是,任何人只要看過他一眼,就永遠不會忘記他,那好像是一種特殊的能力,他沿著你的視線,爬進你的腦子,然後在裡面掏出一瓶520膠水,牢牢粘上了一幀自己的照片。
因此,無論有多久沒見,山狗還是第一時間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們是很久不見了。從前,殺人狐狸並非他們的直屬長官,但是經常在全球精英大會上碰到,他與夢裡紗交惡,不要說互不買賬,後來逐漸發展到各自帶攜帶型氧氣過濾機迴避對方呼吸過的空氣。萬一不幸被安排一起坐主席台,那天的會議主題無論是什麼,最後都以大家涌過去圍觀這兩人掐架收場。不過很奇怪,他卻非常欣賞夢裡紗轄下的豬哥和山狗,說這一對心身皆大,有腦有胸,值得造就。
現在,對於山狗的出現,殺人狐狸的反應卻和從前迥異。
他有點緊張。
山狗非常敏銳地注意到了這點緊張。好似一種天生的直覺,他的脊背微微爬過一絲涼意,彷彿感知到危險迫近。但究竟是為了什麼,並無頭緒。
靜靜凝視彼此許久,殺人狐狸終於打破了沉默。他審慎地說:「山狗,你終於又來了。」
山狗一怔。然後立刻出聲解釋:「哎,不是我不來啊,我退役了,我從亞洲那邊退役的,夢裡紗沒告訴你嗎。」
殺人狐狸上下打量他。良久,搖頭。每個動作都那麼緩慢,充滿無名的疑惑。他再望向鳳凰,後者聳聳肩,擺出一幅大無畏的姿態,不過擺完就躲在了山狗背後。他身子一側,遮住鳳凰,向殺人狐狸說:「為何要追捕鳳凰,她不是受命去撒哈拉協助開發了嗎?」
殺人狐狸眉毛一揚,斬釘截鐵地和手下獵人站在了同一陣營:「鳳凰一族,向來極為罕見,身為珍谷守衛,更不可能為人類籠絡。」
山狗打個響指,鳳凰配合得好啊,唰的一聲把那張委任書丟出來。殺人狐狸劈手接到,一瞥之下,忽然臉色變得極為古怪,左看右看,嘴裡喃喃自語:「沒理由啊,沒理由啊。」
以他的涵養功夫和老謀深算的程度,神情居然都會變成一砣狗屎那麼難看,可見這張紙來頭不小。沉思良久,他問鳳凰:「你從哪裡得到這東西的?」鳳凰胸無城府,約略一說,殺人狐狸刷的一轉身,便招呼兩位不速之客進去。
全球各大洲的獵人聯盟,都是按照一樣的設計格局進行裝修,山狗一進那辦公大廳,故地重遊的感覺便油然而起,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樁樁件件,歷歷在目。他隨殺人狐狸走過去,一邊走一邊感慨叢生,沒有遭遇到任何記憶上的障礙。莫非那些蚯蚓其實是耍他的?
蚯蚓是不是耍他,尚不確定,殺人狐狸的嫌疑,倒是越來越大。眼看一路疾走,經過長長走廊,直到盡頭,他才終於回身招呼他們站住,自己伸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拉幕布的手勢,那裡便漸漸浮現出一道金色的門,上面三個大字:藏物司。
藏物司名字很文雅,其實就是個倉庫,而且這一間還沒什麼搶頭。因為它存放的是歐洲獵人聯盟建立以來的檔案卷宗。由於殺人狐狸對高科技不信任,文件必須全部以手寫本形式入檔,整個聯盟最苦的勞工就是文秘八十指蜥蜴阿白白,沒天沒晚東西抄不完,導致每年年終算出來的補休日,居然比法定工作日還多。真是造孽。
推門進去,房間里一片清敞氣象,疏疏落落四白落地,並沒有想像中鋪天蓋地的檔案柜子。鳳凰最好奇,東張西望一陣,悄悄問山狗:「哎,東西呢?」
山狗也悄悄告訴她:「這裡用的是異次元儲存空間,要從特別入口才能拿到文件。」
說著話,殺人狐狸果然已經從一個莫須有的地方掏出了一本本子,正在那裡看著發獃。頭一會往左偏,一會往右偏,神色凝重,不曉得抽什麼風。須臾,走過來將那本子向山狗一遞:「看。」
滿滿一本,宋體黑字,紅底公章,落款簽名,和鳳凰剛剛奉上的委任書都一模一樣。大概是以前類似文件的留底,既不是殺人狐狸私藏的春宮,也不是小金庫的賬目,有甚好看?
殺人狐狸對鳳凰的置疑毫不在意,只一指存檔日期,簡潔地說:「這是聯盟創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