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傾城破 第四章

迴響於我耳邊的聲音,來自眼前逐漸清晰起來的一道溫柔水光。進了空間洞之後,我們一直在水光中行走,被水光浸潤,而那些無處不在又有形無質的泠泠水光,此時卻聚集起來,在廣漠中變化成型,逐漸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喊出了辟塵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彷彿被辟塵的名字所震動,另一個如同巨雷滾過天宇般沉悶而威力無窮的低聲介面說:「辟塵,倘若不是故意將五絕通道開到這裡,你是不是仍然隱藏下去,永遠都不出現?」之後,第三個聲音,包含著不可形容的乾澀之意,回答道:「七百年。七百年了。辟塵,你有你的使命。」最後,一個似曾相識的口音帶著笑意說道:「辟塵,大局如此,你怎能掩耳盜鈴呢?回來吧,五運同絕的大日子到了。」啊,是黃金使者你這個王八蛋啊!

他們口口聲聲說的,我都聽不太明白,可是結果我是明白的,他們要辟塵離開我啊。耳邊有細微的嘆息,卻如驚雷一樣炸疼了我的胸膛,我莫名地著慌起來,眼角瞥見辟塵一動,彷彿就要走開去,我反手一把揪住它:「喂,不是叫你啊,他們認錯人了。」轉頭我又大聲對虛空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喂,你們認錯人了。」

南美輕輕捉住我的手拉開:「豬哥,辟塵是風之主人,事實無法更改。你放手吧。」

我不可置信地去看南美,有熱流來自我的胸口,奔襲而上,我不知道為什麼聲音會突然那麼嘶啞:「老狐狸,辟塵去哪裡?它什麼時候回來?」她悲憫地看著我,拉住了我的手:「五運同絕,八百年一現。一定是有大難將臨了,它們要擔負起它們的責任。豬哥,離合有命,散聚是緣,你看開些。」

我回答得十分乾脆:「不要。」

我很憤怒:「為什麼我要看開些?我沒說不要辟塵去重建世界啊,它不能在我身邊重建嗎?最多我做飯,喂,死犀牛,我做飯不行嗎?」

轉臉找到辟塵,它含著眼淚看看我,然後低下頭,又死盯了一會兒地上那些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濃密霧氣,擦了一把眼睛。它開始罵南美:「死老狐狸,就是你說要走這個空間洞出來的,我不出來不行啊?這下好了,被逮住了,全怪你。」

南美難得如此大度,居然沒有立刻跳起來發飆,她好聲好氣地解釋:「辟塵,不關我的事啊,它們不可能缺少你,你跑到哪裡它們都要找到你的。當了七八百年的風之主,你一天到晚都幹了些什麼啊?偶爾還是要儘儘義務的嘛。」

辟塵的脖子跟電影《大法師》里那個鬼上身的小女孩子一樣扭了個三百六十度又扭回來,這個質量上乘的撥浪鼓響亮地喊出了一句我好久都沒有聽到的口號:「喂,你要我拯救世界,也要問問我愛不愛這個世界呀!」

聽到我們在這裡啰嗦個不休,那幾個聲音不耐煩了,幽幽的水樣聲音建議道:「方,我們不如用搶好了,我看辟塵這個樣子,一個不注意又要跑掉。上次它一跑,可跑了七百年啊。」

黃金使者對此餿主意極表贊同:「藏靈說得對。我們中間誰去?水克金,金克土,土克樹,樹克風。喂,方去啊!」

看來樹之方對此決定並非很同意,嘟嚕了一句:「你好像這次又把我們的剋制關係改掉了哦,怎麼遇到什麼人都是我去啊?不行,猜拳!」

吵嚷了一陣,黃金使者沒能說服倔脾氣的方,於是它們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開始喊著「八匹馬呀九魁手呀」猜起拳來,喊殺聲震徹四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場數百年不遇的,勢均力敵的廝殺。黃金使者智力較高,很快就把其他三位殺得灰頭土臉,敗下陣來。但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另幾位大人物,技術雖然欠佳,關鍵賭品不好,輸完就賴,賴完就輸,周而復始,毫無新意。老狐狸最後終於等毛了,銳叫一聲:「喂,你們玩著,我們回去吃點宵夜。要不要打個包帶來啊?」

鏖戰聲為之一頓,然後寂然無聲,看來都愣住了。終於樹之方悻悻地說:「我去吧,我去吧,討厭!回頭跟你們算賬。」

所謂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據說是文學描寫里十分重要的一種手法,文學史上的典範之一,就是《紅樓夢》中的王熙鳳奶奶,恍惚間已經達到了以其音狀其神,以其言觀其貌的神妙境界。眼下,樹之方的聲音在空中勾勒出的,百分之百應當是一位黃毛大漢,滿臉樹根狀鬍鬚,眼如銅鈴,口如巴斗,鼻如啄木鳥,喉結有紅富士那麼圓碩,往我們面前一站,氣定神閑。然而世事無常,當它真的一顯身被我看到的時候,我哐啷一聲摔到地上,把心都跌碎了——救命啊,這是從哪間玩具店滾出來的一隻健身球啊?而且是一隻好鮮艷的、紅彤彤的大球!

辟塵和南美顯然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即刻一起捧腹狂笑起來。南美一邊笑還一邊安慰我:「豬哥,正常的正常的,我兩百年前在北極度假看到這群怪東西的時候,笑得胃下垂了半個月,還是找上代光行帶去見華佗才治好的。哈哈哈哈,樹之方,好久不見,你清減了?」

這隻健身球很不滿地看著我們,球面上兩隻眼睛倒是非常之大,亮晶晶圓溜溜的,它慢慢吞吞地說:「喂,誰說樹之方要長得像棵樹啊?你們這些沒想像力的傢伙。難道辟塵長得像一陣風嗎?或者阿斂長得像一坨金子嗎?」

我笑得越發厲害,樹之方決定不跟我糾纏那麼多,直接沖辟塵嚷嚷:「喂,你到底怎麼樣才肯歸隊啊?老實跟你說,這一次東京大難,破毀度預測有十一級啊,冰川來臨和恐龍滅亡也不過十五級呢。你不在的話,我們沒有辦法徹底發揮力量的。」

我大吃一驚:「什麼十一級?」急忙轉頭問辟塵:「它在說什麼?」

犀牛不好意思地偏著頭,小心翼翼看著我:「豬哥,剛剛在酒店我沒跟你說實話啊。」我一瞪眼,它語速明顯加快:「阿斂來招我歸隊。東京兩日里有大難,應該是非人世界大混戰而引起的能量大爆炸。我和南美商量,本來是想趁今天晚上把你帶出東京的。」

我有點傷心:「你想把我丟出去,然後自己回到東京來?你要急死我呀?」

它奇怪地看著我:「不是啊,我當然是跟你一起跑啊,我們跑遠一點,最多去火星好了,我會造大氣層,最多火星上的水少一點。」

「是嗎,那現在呢?我們還跑不跑?」我熱切地看著它。

它搖搖頭:「不跑了。」

它可愛的犀牛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剛才我在藏靈設置的意識反射障上看到了東京毀滅後的情形。豬哥,我知道你是不喜歡那種情形的。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要儘力去阻止它出現。」

我眼眶一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的酸楚比小破離開我的時候更加強烈。因為我一早知道小破註定不會留在我身邊太久,而辟塵,我本以為可以一輩子都和它一起到處晃蕩的。

傷感如潮中,旁邊突然有人哽咽著說:「好感人,我都要哭了,犀牛,你好偉大!」

刷刷刷,在樹之方的身後,先是出現了打過一個照面的黃金使者,然後烏油油的一道光閃過,出現一個黑皮膚的矮個子,留了好多鬍子,烏黑烏黑的,修理得很有個性,美中不足的是,它鬍子太多,個子卻未免太矮了,只好拿了個漂亮的髮捲把鬍子捲起來往四邊擺布,其嘴巴有沒有因為長期缺少陽光而退化,我覺得實在需要進一步的考證——這是土之實。最後出現的終於可以養養我的眼睛——正是水光聚集起時恍惚出現過的那條人影,纖纖如織,玲瓏剔透,長長的頭髮如同海藻一般飄蕩,透過晶瑩發色,彷彿可以看到另一個潔凈無瑕的奇異世界。但她的眼波一轉,卻給我帶來完全雙重的感覺,一半是驚濤駭浪,一半是神秘幽遠——我的推測看來沒錯,因為辟塵湊上來對我說:「惹誰都不要惹藏靈,她人格分裂的!」

剛才說感動的人正是土之實,此時還兀自痴痴地注視著我,好像要上來跟我搞同性戀一樣,害我打了好幾個寒噤。想起辟塵說的反射障讓它看到了東京毀滅的情形,那我怎麼看到的是江左司徒呢?他和這次災難有什麼關係嗎?我把這疑問一說出來,那幾個人對他的名字竟然大為緊張,齊刷刷逼上來問:「邪族攝政江左司徒?你認識他?」

這句話可真是提起了我的傷心事,我要是不認識他就好了,現在說不定就在巴黎香榭麗舍大街上坐著喝喝咖啡。法國姑娘多美啊,從眼前款款走過去,對她猛吹口哨也不會挨一巴掌,哪裡有現在這麼慘,和一堆先天發育不過關,後天營養又沒跟上的傢伙大眼瞪小眼,瞪得我泫然欲泣!

我沒好氣地說:「當然認識,我東家啊,我幫他帶小孩呢。」

黃金使者凝視著我,忽然轉過頭去,對南美深深一躬身,極為恭敬地說:「銀狐,我有一事想問。」

狐狸肅然說:「請問。」

他的問題其實非常簡單:「這位豬哥所看護的小孩,是不是破魂的主宰下世達旦?」

南美緩緩點頭,忽然倒吸一口冷氣:「你的意思是?」

這幾句話暗藏殺機,彷彿和小破有關,我和辟塵分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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