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燭台被放到了窗戶左近的一個柜子上,藉助昏暗的光芒,可以看到房間里簡單的陳設。中心是一張長餐台,鋪著雪白的檯布,一大簇怒放的大紅聖心火鶴插在水晶瓶中,襯著搖曳的微光,更顯得花色詭異迷人。一張樣式古板的靠背餐椅擺在頂頭,孤零零地等待用餐的人出現。此外就是分放四角的高而窄長的黑色木櫃,簡潔沉默,但是顯然用料華貴,制工獨特。四周的牆壁都裝著落地的大幅帳幔,黑底金線編織出影影綽綽的人與獸,粗看似乎是描繪遠古故事的畫卷。帳幔後面襯著雪白的綢底,偶爾風來,便揚起一角。
那個放燭台的女人喊了一聲之後,等得不耐煩了,走到門邊再喊一聲:「羅伯特先生,可以吃飯了。」這時候我們才看到這真的是個老女人,穿著一條樸素的藍色長裙,頭髮莊嚴地盤起,即使從側面看,都覺得她不是一個快樂和氣的人,五官小而突出,有心事一般互相糾結著。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悶悶不樂的聲音:「來了。里奇太太,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我對南美舉起大拇指:「是他!」
果然是登喜路男人走進來,懶洋洋坐到那個位子上,眼睛發直。里奇太太匆匆忙忙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就在桌子上鋪開了餐具和食物。
說到吃,我是有資格發言的。辟塵有今天的廚藝成就,實在歸功於我的不懈督促,簡直做到了懸樑刺股、卧薪嘗膽的發奮程度——當然不是我,是辟塵,我只負責監督。
所以當我看到登喜路男人面前放的東西時,腦子裡頓時湧起對他人生的無限同情。
一片白麵包,烤過頭了,邊緣捲起焦皮,整整齊齊擺在盤子里。幾片捲心菜葉子,黃黃的,縮皮皺臉的,仔細擺成扇面,放在另一個盤子裡面。還有一杯喝的,從顏色看多半就是水。此外便什麼都沒有了。不過餐具是好餐具,純銀,手工極為精緻。對古董我沒有發言權,旁邊的老狐狸瘋狂打手勢告訴我,說那是真正中世紀的一流精品,從盤沿圖簽來看,是出自當時名匠之手的古物——要不是我把她拉住,南美一定跳下去抱了就走。
登喜路男人穿一件白色睡衣,愁眉苦臉地摸摸叉子,又摸摸刀子,還拿起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看來對伙食的質量也不是很認同。糊弄了半天,他長嘆口氣,微弱地問了一句:「里奇太太,可以做點其他東西來吃嗎?」老女人已經走到門邊了,停下來嚴厲地說:「羅伯特先生,請不要讓邪惡的美食玷污了你對上帝的忠誠。」
要是吃這種東西比較接近上帝的話,那南美一定是撒旦本人了。她是寧願餓死都不吃二流食物的。
大約因為實在難以下咽的緣故,他這頓飯吃得真久,久到我和南美都睡著了。做完一個小小的春夢之後我醒來一伸懶腰,冷不丁掉了下去,順手一拉,拉住老狐狸的七分褲褲帶,她也跟著栽下來,雙雙在人家門前摔成一個大字。我走運一點,在空中及時折腰騰挪,以南美為墊子,做了一個成功的軟著陸。她在底下一聲慘叫,對我怒目而視:「豬,滾開。」
等我滾到一邊去,她爬起來摸著自己的胸部憤憤不平地投訴我:「我剛去隆胸的,壓壞了看你怎麼賠!」我爬了幾下,硬是沒爬起來!
人家飯吃完了,整棟房子燈火全滅,這麼早就睡,這家人還不是普通的落伍。看來羅伯特一定是被這個管家婆折磨壞了,才會把三明治當寶貝。
一無所得,我們只有悻悻回去,南美的胸部好像真的壓壞了,扁扁的,視覺效果差了好多。她很生氣,喃喃自語要去算帳,看來有人要倒大霉了。
分手之前,我想起一件事,問她:「那條懸神引呢?」
她說:「已經散形了,它不能離開宿主太久的。」
我剛「哦」了一聲,眼前一花,她已經展開身法,走得十分急促。我追在後面吼:「幹嗎去?」
南美遙遙回答:「去拆美容院招牌!」
聯想起她胸前突然癟下去的慘狀,我已經可以想像那位貿然操刀為南美整形的醫生,下半輩子的生活將會如何之難看。
吹著口哨回到家,辟塵給我開門,它已經做完了屋內清潔,在院子里收集了大片重塵準備包在屋外。它說墨爾本確實挺乾淨的,空氣里找不到什麼金屬微粒,只好拿水分子濫竽充數,看上去亮晶晶挺美觀,就是不堪一擊。硬體不過關,只好拿軟體代替,所以它今天準備徹夜不睡,念念聖經,看能不能起點作用。我瞥了一眼起居室里的電腦,說:「你是想上網打遊戲打通宵吧。」
每天晚上辟塵辛苦收集重塵包門閉戶,起因是兩年半前的一趟東京之行。小破半歲的時候,我需要回東京一趟,順便帶上了小破,下飛機還不到五秒鐘,小破本來在我懷裡睡得豬頭狗臉的,驀然間便睜開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展現出破魂族人的一面,那眼神如海水般湛藍而神秘,四下一轉,猛地向我身後那位日本男子身上一口咬去,那人慘叫一聲,癱軟在地,被咬破的地方沒有血,卻流瀉出白色濃漿一般的東西——是一隻以殺生為修鍊手段的白血山奴。小破興緻勃勃還要再接再厲,我及時甩開兩條腿跑去叫了計程車一口氣開出五十公里之外,總算讓他嘆口氣,又睡著了。
說起來也不奇怪,日本是全世界非人集中程度最高的地方,而且越是殘殺暴戾的東西,越喜歡來這裡討一席之地。每一年國家警視廳重案組的卷宗里,總會增加大量的離奇兇殺案,破無可破。其中有一宗,兇手在聖誕節期間兩天之內,連續殺害三十九人,所有受害者屍首稀爛之餘,頭髮都被連根拔起,不知所蹤。警察查了三個多月,仍然一無所獲。迫不得已聯繫上亞洲獵人聯盟尋求援助,才知道作案者就是被小破咬過一口的白血山奴。它們居住在深山裡,每年冬季都需要獲取大量的野獸皮毛以布置所居山洞,用以取暖。近年來環境破壞嚴重,山林砍伐過度,野獸大幅度減少,它走投無路之下,潛入城市,以拔取人類的頭髮作為裝修材料,才搞出如此大血案。機場的白雪山奴只是我們東京夢魘的開始而已,期間無論在酒店還是在地鐵,在購物中心還是在街心公園,小破的狀態始終如一,只能以「龍精虎猛」四字形容,眼裡藍光強烈到可以當聚焦燈用。經常看到他爬起來滾到窗檯旁邊,對著外面興奮地長號,好似有人來走他親戚一樣。這時候我要是跟去看,往往可以看到一些不願意看到的怪東西。
這西洋景看了我三天,事情沒辦完,我就落荒而逃回到墨爾本,小破也恢複常態,整天牙牙學語、口水多過茶。我找來狄半仙一問才知道,為什麼江左非要我住這裡。原來墨爾本環境獨特,乃是全球非人活動最少的地方。
即使如此,被我添油加醋描述一番之後,辟塵開始擔起心來,生怕萬一有過於強大的異物找上門,與我們的日常生活不大相宜。因此當即給自己多派發了一個職務:保安,負責天天把門看得緊緊的。
我最佩服辟塵的就是這一點,但凡決心要做什麼事,都一意孤行做到底,不要說九頭牛拉不回來,就是九台東風大卡車上來也白搭。儘管我們生活得其實波瀾不驚,最多是訪客們濫用輕功引起鄰居圍觀,辟塵還是一心一意天天織防護罩,並且跟織毛衣一樣,講究一下針法啊花樣啊,使其外觀出現一點審美上的變化。有時候被小破幾下吧唧哄高興了,更是飛奔到里約熱內盧去收集重金屬原材料,把家裡每個單間都包起來,害得我起夜之時,還要先發出一招大力金剛掌,把半身內力都損耗完畢,才能蹲到馬桶。
直到這個晚上,事實證明,持之以恆果然是會被褒獎的。
凌晨三點,我被一陣叮叮叮的聲音驚醒。我悄悄起身,走下去查看。屋子裡安靜祥和,毫無異狀,聲音來自屋外。
將客廳的窗帘拉開,含有水分子的重塵罩在夜色中微微透光。草地沐浴露水,蓬勃舒展著,散發出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
沒有人。
真的沒有人。
不過,人的手倒是有一隻的。
這隻手寬大修長,皮膚平滑,指甲乾淨,無名指上甚至還戴著一隻白金戒指,鑲著一顆足有五克拉的鑽石,切割、光面、成色都一流,令人過目難忘。它用食指和中指在地上走來走去,偶爾拇指和小指抱在一起,彷彿陷入沉思之中。圍繞著整個房子,它不斷試探著看能不能找到入口。雖說沒有眼睛鼻子,它還是不時張望四周,絕對是一隻有自主意識、有遠大理想、有堅定目標的獨立之手!
它在外面搞偵察工作搞得不亦樂乎,我就有點懷疑自己最近精神是不是過於衰弱了。難道我在做夢?那在夢中辟塵晚上烤好的麵包還是很好吃呢——不錯,我已經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邊看,順便吃吃小奶酥麵包,喝喝果汁。
折騰了一兩個小時,五點了,隔壁老頭很快就要起床慢跑。要是他見到一隻手光禿禿地在這裡溜達,不知有何感想?那位手兄弟也不太耐煩了,再轉兩圈,就攤開五根手指,活像嘆口氣的樣子,轉過身垂頭喪氣地走了。
我把最後一隻小奶酥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