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若點頭:「好吃。」
夏修白便把自己面前的那籠也推過去:「多吃點兒。」
大叔問他:「你怎麼不吃?」
他捧著豆漿就著油條說:「這價格,看著我就飽了。唉,真是怪事,我小時候可會享福了,燕窩都不知吃過多少,還特別喜歡江鮮湖鮮,比如長江的刀魚、太湖的銀魚、陽澄湖的螃蟹……」
夏明若說:「是社會主義改造得好。」
「嗯,」夏修白點頭,「其實現在也不錯。」
他用筷子點點兒子,說:「你有蟹黃小籠包吃應該覺得幸福。你知道嗎?你媽當年生你的時候正逢饑荒,我們三個在老家。那時候老家人連米糠都吃不上,野菜也挖光了,樹皮樹葉都讓人給啃了。我和你媽都是北京戶口,屬於逃荒的,不能去生產隊拿工分,更不能占家裡人的口糧,我可以挨餓,但你媽怎麼行?後來我想了個辦法,天天半夜起來在河塘里摸河蚌,摸螺螄,摸小魚小蝦,有什麼撈什麼,回去給你媽煮湯喝,你媽喝不完我再喝。這還得偷偷的,因為河也是公家的河,萬一被發現了要被扣帽子的,全家都得跟著倒霉。」
說到往事,他輕輕嘆了口氣:「你說河蚌、螺螄那些東西性多寒涼啊,一個產婦怎麼能吃呢?但是沒辦法,困在北京更餓……不過世事難料,其實那些東西全是高蛋白,不但下奶,而且催肥,你看你媽現在胖的。其實你媽年輕時可美可苗條了,四九城絕對是數一數二的。」
夏明若說:「爸,這點你別吹了,我見過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不比現在瘦,再說瘦子敢叫楊玉環嗎?」
大叔打斷他們父子的談話,指著張柱那邊說:「他要走了,豹子,快跟著。」
豹子迅速把第五籠的最後三隻小籠包塞進嘴裡,跟著張柱跑了出去。
「快吃,別浪費。」大叔催促夏明若,「你放心,有豹子在,誰也跑不了。」
豹子跟蹤著張柱和女友走了幾條街,到了人少的地方,突然側插上前一拳就把張柱揍倒,緊接著把他往一條更僻靜的小巷裡拖,那女的見情勢不對,尖叫著轉身就跑了。
張柱抱頭喊:「別打我!別打我!不關我的事!」
豹子說:「我還沒開始問呢,你怎麼就知道不關你的事。」
張柱說:「我知道你要問的是什麼,那兩件東西我已經轉出去了,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敢留著那東西。」
這時其餘人也陸續到了,夏明若上上下下地摸張柱的口袋,雖然沒有文物的線索,但竟然掏出兩千多塊錢的外匯券。外匯券是稀罕玩意兒,如果貨幣也有發言權的話,外匯券少說也是人民幣的兩倍,兜里有一百塊人民幣不算什麼,要是有一百塊外匯券,那就是款爺了。
夏明若嫉恨地把錢塞回去:「早知道二流子這麼有錢,我當年就不考大學了!」
張柱喊:「你們不是便衣吧?別嚇我!」
大叔把他的臉摁在牆上,在他膝窩狠踢一腳:「說吧,轉哪兒去了?」
「哎喲!這……這我不能說啊,都答應人家了。」
豹子聞言上去掄圓了就是一個嘴巴,打得張柱半邊臉都腫了:「說不說!」
「哎喲喂!」張柱捂著臉帶著哭腔說,「我真不能說啊,這是規矩……哎哎別打了!別打了!大哥我求求你了!好痛啊!我這副身子骨受不起!」
豹子放下拳頭,瞪眼盯著他。
「可這規矩……別打!!大哥,是真的,我要是說了,他們也不會放過我的。」
豹子冷笑了一聲,轉向大叔說:「師父,現在有些人就是他媽的賤,非得挨頓胖揍才痛快。」
大叔苦口婆心地說:「我就說過那些電影啊書啊不能多看,看多了就老誤以為自己也堅貞不屈。你麻利些吧!」
豹子興緻勃勃地擼起袖管,張柱倒在地上蜷成一團哭起來,一張長臉上又是淚又是汗又是泥,原本就丑,這下更是沒法看了。一直沒說話的夏修白突然幽幽地嘆了口氣,說:「宇文兄,豹子老弟,你們這樣不好,太粗魯了。」
他蹲在張柱跟前,用比平常還要溫柔得多的語氣說:「小同志,我代他們向你道歉,你走吧。」
夏明若拉住他的胳膊,誇張地喊了聲:「爸爸!」
夏修白說:「讓他走吧,他也不是壞人。我看文物是追不回來了,何苦在這兒欺負人家呢。」
張柱仰頭望著夏修白,哆哆嗦嗦,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夏修白沖他笑了笑。張柱趕緊爬起來說聲「謝謝」,剛要走,夏明若在身後突然以輕微但又能聽見的聲音說:「爸,你這樣是在害他……」
張柱停下腳步,夏修白滿臉融融的笑意說:「走啊。怎麼了?」
張柱遲疑地邁開腿,夏明若又說:「瞧,這下可真是沒救了。」
張柱不走了,轉回來問夏修白:「你們在說什麼?」
夏修白先是裝腔作勢不肯說,等人家央求半天,才輕輕地嘆口氣,說:「你以為他們是在逼問文物的去處,其實他們是在救你。那兩件東西是我們偶爾得來的,起初並沒有多想,後來才知道它們有古怪。」
他觀察著張柱的臉色,用關懷備至的口氣問:「你沒事兒吧?」
見張柱木然地搖頭,他便繼續:「等我們發覺時,我們嚇壞了,正準備把這兩樣東西埋到無人之地去,誰知一個不注意,就被人偷偷帶到了縣城,然後就輾轉到了你姐夫,還有你手裡。我們追查,並不是因為不捨得,而是實在不能讓那兩件東西留在人間。」
「你昨晚也見過你姐姐的情況了。」夏明若沖他爸擠擠眼,接著說,「她是運氣好,只看了盒子,如果還照了鏡子,長則半月短則十天,你就要操辦姐姐的喪事了。」
張柱說:「咦?那鏡子不是銹……」
「看起來是銹的而已。」夏明若打斷他,「我告訴你從古到今攝魂鏡都是做成銹的、黑的、鈍的,要不怎麼騙你們這些傻帽兒呢?不過實際上但凡接觸過攝魂鏡和鎖魂盒的人……咳,好了都說完了,你快走吧,免得我們改主意。」
張柱急道:「不是,那……」
「走啊!」豹子吼他,「難不成你捨不得我?」
夏修白招呼說:「宇文兄,豹子,兒子,我們也走吧,再晚就趕不上回省城的汽車了。」
這四個傢伙裝模作樣往前走了二三十米,大叔悄聲說:「別信,你過了啊,你看你編的都是什麼名啊,評書聽多了吧?」
夏明若也懊惱:「編順口了,不過他好像挺相信的。」
「你小子胡亂髮揮,這下讓我們怎麼接?」
張柱望著他們的背影遲疑半刻,追上去:「我……轉給馬明慧了,就是剛才那個女的。」
「她原來不是你對象?你怎麼不早說?!」豹子回頭吼道。
張柱抹去冷汗哆嗦起來,他害怕,他是個色厲內荏的人,平時在縣城裡欺軟怕硬,真正做起事來卻是膿包一個。他的確是頭一次參與倒賣古董,要不是昨晚上喝多了酒,要不是他姐夫劉阿毛突然拉他進來,借他十個膽也不敢沾文物。
據他說馬明慧雖然只有三十多歲,在本地卻是個「路子」,所謂「路子」就是和跨國文物走私集團有聯繫的人。馬明慧原本經常從劉阿毛處淘貨,誰知劉阿毛昨天晚上受了老婆中毒的驚嚇,竟然把東西轉給了他這個小舅子。馬明慧不甘心走空,當晚就找到了他,允諾以高得多的價格收購,而且是用外匯券。張柱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拉著夏家父子不肯放,追問接觸過那兩件文物的人到底有什麼後果,那倆傢伙故意吊著他,光說些什麼以後你就知道了,把張柱急得不行。
豹子問張柱:「那女的住哪兒?」
大叔說:「他知道個屁!快去找劉阿毛問。」
劉阿毛還在醫院陪床呢。他老婆醒是醒了,但是整個人都變成了青色,連眼白都微微泛藍,遠看就像座粗胖的青銅像。劉阿毛氣色灰敗,頭髮蓬亂,滿臉是縱橫交錯的指甲印。
他是真對那兩件文物死了心,想也不想就說出了馬明慧的住址,還告訴夏明若他們,馬明慧的弟弟馬明偉是縣衛生局的駕駛員,經常偷用公車接送馬明慧出入縣城。
「你們若是想追回寶貝,那就得抓緊,馬明慧說不定今晚就會轉移。」
夏明若他們趕緊跑到馬明慧家樓下蹲點。馬明慧這種文物販子,向來深居簡出,但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賊總是有辦法。
大叔說:「就盯著這女的,快把茶場那幫哥們兒都喊來幫忙。」
「怎麼來?沒車啊。」
「屁個車!坐拖拉機也要趕過來!」
到了晚上六七點,那幫哥們兒果然排除萬難地進城了。小史看見大叔和豹子便叫:「咦咦?這不是李師傅嗎?您從羅布泊回來啦?」
大叔笑著說:「回來了,回來了。」
小史就嘰嘰歪歪說:「我們都當你死了,擔驚受怕好多天哪。」